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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使劲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真有了一丝不同。那腥气依旧浓重,却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湿润,如久旱逢雨前,风里带来的那一缕潮。
“水。”她低声道,眼睛忽然亮了几分,“前面有水。活的——在动。”
众人精神一振。
有水,便是活路。
众人拼了命地朝那潮湿的方向冲去。溶洞七拐八绕,脚下的泥土渐渐变软,石壁上也挂满了水珠,如无数只含泪的眼。空气越来越潮,湿得能绞出水来。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冲进了一处极大的水潭边。
那水潭大约有数丈见方,潭水幽黑,深不见底。潭面上咕咕咕地翻着气泡,如一锅将沸未沸的黑汤。水气氤氲,在火把的映照下,升腾成一片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白雾。
唐霖一个箭步冲上,单膝跪在潭边,伸手探入水中。
那水极凉,刺得他指尖一缩。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那水底有水流动。不是死水,是活水。那水从潭底的某处涌上来,又朝更深处的某处流去。
他再将手指往水深处探了探,又俯身将耳朵贴着水面,屏息听了片刻。水声,是那种极细微、极沉闷的“汩汩”声,没有回音,没有堵塞,畅通无阻。
唐霖霍然起身,语气压抑不住地兴奋,“水底有通道,水流的方向,应该通外面。我在这水声里听得出来,的暗河。”
“那还等什么!”铁牛一听,便要往潭里跳,“老子都快要被那鬼地方憋死了!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吗,总好过——”
“等等!”白扇从铁牛背上滑了下来,他靠在潭边一块石头上,额上的伤还在渗血,人却清醒了几分,“你忘了那蛊虫的事?”
铁牛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想起唐霖之前被那条线虫附体时的情形,那东西是从金井里钻出来的。如今这水潭若连着那金井,贸然跳下去,岂不是自己钻进那蛊虫的老巢?
唐棠闻言,从腰间取出罗盘,对着那水潭测了测。她的脸色,在罗盘的冷光下,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就是金井。”她的声音哑了三分,“咱们先前在墓室里拼死避开,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跑到了这里。”
铁牛将那对开山斧往地上一戳,嗓子眼里忽然滚出一串笑来。又干又苦,如破锣在风里晃荡:“好算计,当真好算计!本以为那契丹武士只差这最后一步,谁想到——他便是到了这潭边,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抬头环顾这阴冷洞窟,火光映着他那张沾满泥浆与血污的脸,竟有几分狰狞。
唐棠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唇瓣几近透明,握着罗盘的指节根根泛青。
尹志平如一根插在绝壁上的钢钎。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叫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翻涌着什么。
空气沉得像被水银灌满了。四下里,只有潭水咕咕的翻泡声,不紧不慢,如阎王殿前那口熬着迷魂汤的黑锅。
最后还是唐霖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目中如烧着火:“姐姐,咱们现在没有退路了。前有狼,后也是虎。这水潭便是龙潭,咱们也得跳。”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众人也都清楚,金井中的蛊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唐霖先前在水下遭了暗算,一条小虫便险些让他手刃发小。如今这整口金井,怕不知还藏着多少。
铁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一听这话,登时把眼珠子一瞪:“不就几条破虫子,老子皮糙肉厚,还怕它们啃了老子肚肠不成!”
他话没说完,人已朝潭边抢了三步,摆明了要一头扎进那黑水里。白扇猛地从后头蹿起,顾不得脚上穿伤,一把扯住他腰带,厉声喝道:“且慢!我们还有机会!”
这一声如断弦急响,震得铁牛脚步一顿。白扇喘着粗气,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块黄白色的东西,油润如膏,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蜡油。”他低声道,“我原本备着,是为了给火把续火的。不过这东西还有个用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它不溶于水。”
铁牛不懂:“你拿这东西做什么?难不成要涂在身上,让那蛊虫滑上一跤?”
白扇没理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子,那袋子鼓鼓囊囊,沉甸甸地,晃一晃还能听见水声。
他捧起那袋子,如获至宝,两眼放光,活像个见了金元宝的穷书生。
“这又是什么?”铁牛又问。
“你的童子尿。”白扇坦然道。
此言一出,唐霖、唐棠、尹志平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铁牛则一张脸涨得比炭火还红,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白扇!你、你存着这玩意儿做什么!你这是成心羞辱俺!”
“羞辱你作甚?”白扇翻了个白眼,声音虚弱却不减分毫,“这童子尿,专克那金井中的蛊虫。那虫怕什么?怕的就是这纯阳之物。之前——那蛊虫被灌了你的童子尿之后,转眼就爬出来了。所以,要下水,就得在身上抹这玩意儿。可这尿入了水便散,撑不了几息。所以还要再涂一层蜡油,将尿裹在皮上,才撑得久些。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唐门‘水行囊’里就记过,但凡要下藏了蛊的水,便是这个法子。”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当然,尿是你的,法子是我的。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自己跳下去试试。”
铁牛看着那袋子,又看了看白扇,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肉,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娘的。”
众人纷纷动手。
唐霖头一个倒出些童子尿,草草抹在身上,又涂了一层蜡油。他先前已被灌过这东西,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倒也不觉得如何。
白扇也照做了,只是他额上伤口还在渗血,动作稍慢,铁牛在一旁咬着牙,终于也倒了些出来,闭着眼往身上抹,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自己的尿自己一点不嫌”云云。
轮到唐棠时,她也没有犹豫。这女子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哪还计较这些。只是她手指微颤,到底是女儿家,涂的时候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
唯有尹志平,拒绝了。
“我有寒焰真气。在水里,我能护住自己。”
“你小心。”唐棠没有多劝,只低低嘱了一句。
便在这时,那群凿齿已逼到了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