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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刻,乌仁图雅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推了一下,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的悸动。
她忍不住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曾在这般绝境里,瞧见过这男人不肯折腰的模样?
母亲那样的人,寻常男子哪入得了她的眼。若非这老登身上真有什么东西,值得她飞蛾扑火,又怎会酿出后来那许多事?
尹志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缓缓回头,恰撞上乌仁图雅那双闪着金芒的眸子。
这一刻,唐棠几人昏迷不醒。偌大的岩台,便只剩他们父女,如被这地底的幽冥单独挑出来,给了一个谁也无法插嘴的独处。
尹志平看着她。
这张脸,有万玉雪的影子,又有他自己的轮廓。眉骨和下颌,那点压不住的倔,分明像极了他。
可他素来不擅软话,更不知该如何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说体己话。
两人隔了十几年的空白,中间填满了刀光、流言、怨恨,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撬得开的?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憋出一句:“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么?”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废话。她不知道,又怎会一见面便下狠手?她不知道,又怎会拿那副看仇人的眼光剜他?
乌仁图雅果然白了他一眼。
“你要真拿我当你女儿,就把我活着带出去。”她别过脸,声音冷得像这暗河里的水,“别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父女情深。我不吃这套。”
尹志平没有恼,只觉这丫头说话的腔调,当真是像极了她母亲。万玉雪也从不与人诉苦,只把所有的账都压成一句最冷最硬的实话,然后照着自己的路,一步不回头。
他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其实方才她抛铜钱时动的那点手脚,尹志平又岂会全无察觉?紫府先天功早将那一丝极细微的劲力变化映入了识海。
可他没有点破。只想顺她一遭——但谁也未曾料到,那铜钱最终会插进石缝里,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唐森的身形在绝壁间几个起落,足尖在凸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如一片被风托住的落叶,飘然落在了暗河之上。
水不深。
这一段暗河,正如尹志平先前所说,只不过是一条没过膝盖的小溪。
河床以青色卵石铺就,水流极缓,贴着人的皮肤,滑得像一层化不开的冷油。
可这水,太凉了。
饶是唐森这等半步破虚的高手,入水的那一刹那,也不禁觉着寒气如千万根针同时顺着脚踝钻进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直往五脏六腑里扎。
那凉不像寻常冰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细细地吸食他身上的暖意。
他将月魄托在掌心,幽冷的清辉自指缝间泻下,水是黑的,一片片水波从脚边推过去,在暗处折出极淡的、如鱼鳞般的光。
河底那些卵石,一颗颗浑圆如卵,被千年的活水磨得油光水滑,如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从水底望着他。
唐森是略通风水的。
他知道,古人在此建墓,绝离不开一个“水”字。
水者,阴之极也。江河湖海,藏风聚气,皆须依水而行。山为阳,水为阴;山主静,水主动。若无水,则阴气不生;若阴气不生,则墓中之尸不得滋养。故而有寻龙点穴者,首看山势,再观水路。水若不动,便成死水,葬于其上,家道中落,断子绝孙;水若太急,则如飞龙在天,束不住,锁不牢,亦非吉穴。
最好的水,便是眼前这般,缓缓而流,绵长不绝,如一条被驯化了的龙,将地脉中的气,一丝一缕地渡入墓中。
唐森又抬头去看那两侧的岩壁。
那岩壁极高极陡,如两面黑沉沉的铁幕,壁上水汽淋漓,藤蔓不生,苔藓不附,只在贴近水面的几处,生着些极细极白的、如发丝般的东西,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水草,又像活物的触须。
他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沉。
这是“束水”之相。
山势束之,河道狭之,水流缓之,则水中阴气不散,尽数为两侧石壁所挡,反逼入地下,直贯墓道。若再以木石之法,在上下游各设关锁,使这水“来而不去,去而复来”,那便成了“活水不活,阴水长流”的绝凶之局。
这已不是寻常的“借水聚阴”,这是“截水养煞”!
唐森忽然如遭雷击。
他仰起头,朝这条暗河的来路与去路各望了一眼,那水从西北方向的岩隙中蜿蜒而来,又朝东南方向的洞口中缓缓流去,来处极窄,去处极窄,中段却宽而缓,如一条被掐住了首尾的蛇,有气无力地扭着身子。
这居然是水龙脉!
寻常人只知有地龙脉,以为天下龙脉,皆出于山势。却不知,山水从来不分家。山为骨,水为血。血不通,骨便僵;血尽而骨不化,便是死地。
而水龙脉,便是那藏于万山之中、千年不竭的地下暗河。它没有高山大川那般张扬,从不将脊背露在太阳底下。它只在地底最深处,以一种极沉默、极顽固的方式,日夜不停地流着,流着,流着。
因有山为骨,故其势不散;因有水为血,故其气不绝。此二者兼备,方成水龙。此脉一成,便极难被截断。因此地水脉通着地下万重暗河,除非你将整片山都掘空,否则这水永远不会停。
正因如此,水龙脉比地龙脉更难寻,也更为尊贵。
可也正因它更尊贵,一旦被邪人染指,便也更凶、更毒、更不可收拾。
唐森只觉一股子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这水龙脉若用得好,本是天大的吉穴——不单可福泽后人,更能让周遭百姓尽得地气之利,五谷丰登,绵延数代。可一旦落到邪人之手,那便是遗祸千年,整条水脉都会化成一条游走于地底的毒龙,日夜吐煞,永无宁日。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墓主人要在二十里内连建两座墓。
不是他不想并在一处。是不能。水龙脉虽长,却并非处处皆可立穴。龙有回环,有聚散,有起止。一条水龙,真正能纳气结穴之处,不过两三段罢了。这两处,一处为龙首,一处为龙腹。白虎乾阳占了龙首,残龙卧渊占了龙腹。两墓之间,以这暗河为龙筋,一脉贯穿,遥相呼应,竟是要将整条水龙脉都揽为己用。
好大的胃口。
好毒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