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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仅仅是“蛆”。
要熬成“螯”,还差了一样极要紧的东西。
怨气。
那死尸生前,须死得极不甘、极憋屈、极惨烈。死前那口怨气不能散,得被活活塞回尸身里。
怎么塞?便是将这尸体钉在这等不见天日、水汽蒸腾之处,叫它一天一天地烂,一天一天地缩,一天一天地,将那股子要冲出天灵盖的怨与恨,硬生生地、如熬膏药般熬进自己的骨头里。
于是那些虫便受了这怨气的熏染,一代一代,便生出了螯。
所以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守墓的。它们不过是这墓中怨气化出来的、千万只不会说话、不会求饶、只会顺着气与声,将活人连皮带骨拖进黑暗里去的“手”。
而公输庸,将它们当成了这水龙脉沿岸的头一道天然屏障。
唐森只觉喉咙发干。
那杆镔铁金枪再没了半点犹疑,如一条被惊醒的黑蛟,带着他大半生杀伐凝成的雷霆之势,照准那窟窿便捅了进去。
枪尖入洞,便是一声裂响。
那尸螯蛆连躲都不及,便被这一枪从口器贯入,枪尖穿腹而出,将它整个身子都串在了枪头上。
唐森手腕一转,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枪尖处,却传来一阵极不对劲的触感。
太软了。
像捅进了一团烂泥,又像是一枪扎进了一条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蛇。
唐森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又将枪尖朝那洞里送了三寸。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软绵绵的东西里头,还包着什么。
唐森再不多想,双臂一振,力贯枪尖,那岩壁便如被雷劈了般,从内里炸开。
碎石如雨,尸块飞溅。
待那灰雾落定,唐森也终于看清了那洞中的全貌。
一具干尸。
那干尸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被塞在这狭小的石洞里。它的头歪着,脸贴着石壁,两只眼睛早烂成了两个黑窟窿,嘴却张得极大,如死前还在发出什么无人听见的嘶喊。
它的全身,覆满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虫壳。
那虫壳如鳞甲般,将这干尸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又彼此交叠、挤压,如无数个被钉在墙上的空壳,正对着洞口的方向,一开一合,如无声的、被冻住的唢呐。
它们已将这干尸当成了巢。
而这干尸,就是这巢里最深处、最柔软、也最温热的那个“心”。
唐森后退两步,举枪横扫。枪风过处,那些空了的虫壳如纸片般被卷飞出去,噼里啪啦地落进暗河,翻起一小片一小片灰白的浪。
他望着那具干尸,忽地便觉着后脊梁发冷。
若只是这石壁上的一窝两窝,唐森倒也不惧。他怕的是——这岩壁既然能养出一只,便能养出千百只。
那这整片山腹、整条水龙脉,岂非早被这东西蛀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活着的、会咬人的蜂窝?
这念头刚起,那沙沙声又来了。
唐森霍然抬头。
只见那些原本空空荡荡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地、如春天里头一茬接一茬冒出来的蘑菇,挤出了同样灰白色、同样软塌塌的虫身子。
它们从那黑洞洞的口子里往外挤,先出来的是那对发亮的黑螯,然后是那一节一节发皱的腹甲,最后是整个身子从洞里翻出来,如一团黏糊糊的、被吐出来的舌头。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那岩壁上,转眼间已爬满了灰白色的一大片。它们将那些探出来的螯,如千万柄铡刀般,齐齐对准了唐森。
唐森知道,这些虫子的眼睛早已退化了。它们看不见他。可它们能听见。不,是能“感”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体内那一股子活人与死人截然不同的气息,都在它们的感知之中。
他想也不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些虫,果然在离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它们扬着头,那对黑螯一张一合,如无数个哑了的、正在朝暗处发问的人。
只有那阴河水声,还在空洞洞地、永不停歇地响着。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于是他慢慢地弯下腰,从脚边的卵石里,拈起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
只用两根指头轻轻一弹。
那石子脱手时,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啪。”
石子落在十丈外的一块大石上。
那一瞬间,整片岩壁像是被人从一场极沉的梦中惊醒了。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如被煮沸了的水,如被捅了窝的马蜂,如千万道从石壁里射出来的灰白弹丸,齐齐朝那石子落点撞去!
砰——砰——砰——!
声音密得如爆豆。那石子被撞得粉碎,石屑还没落地,便被后续扑来的尸螯蛆吞了个干净。而再看那些虫,它们居然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
唐森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在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他仍不死心,又陆陆续续捏起几颗石子,朝更远处抛去。
这一回,他抛得如天女散花。那些尸螯蛆便跟着这一颗颗石子,在水面上、岩壁间、乃至半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灰白色的浪。
唐森便趁这乱,往河岸又退了数步。他也因此看清了,那石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窟窿里,还在往外冒虫子。那岩壁里,不知埋着多少具尸体,更不知养着多少只这种东西。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河面猛地一鼓。
如一条又长又软的东西从水底翻出来,唐森还未及看清,那东西已贴着水面,如一道灰红色的闪电,一把卷住了两只刚跳到水边的尸螯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