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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得急切，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睛里，竟隐隐泛起一层水光。
尹志平喉头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圣经却在这一刻，轻轻握住了尹志平的手腕。
尹志平心中一凛，顿时醒悟。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老先生……岳少保与西夏国之事，说来话长。不若老先生先引我二人，去见一见贵处其余之人？”
赵诚连连点头，脸上那股急切之色更浓：“对！对！老夫糊涂了！那厢还有二十余位同僚，皆是随老夫出使的宋廷使臣，以及夏国派遣回访的使节！他们若知有外人来了，定也欢喜得紧！将军，小娘子，随老夫来！”
说罢，他牵起那小女孩的手，转身便朝铜门之后走去。
尹志平与李圣经对视一眼，皆是深吸一口气，提聚真气，缓步跟了上去。
二人心中皆是警惕万分。尹志平血饮剑虽未出鞘，可右掌之中已暗暗攥着一缕寂灭之气；李圣经左手负伤，不能用力，右手却已握紧了秋水剑的剑柄，那柄通体晶莹、长不过三尺的短剑，随时便可化作一道霜华出匣。
穿过那扇半开的铜门，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门后竟是一处极大的天然石窟，穹顶垂下无数钟乳，如獠牙倒悬。
石窟四壁皆被凿出了一间间简陋的石室，石室之中，铺着干草与兽皮，隐隐有人影在其中或坐或卧。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腐泥土与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诚向前走了几步，扬声道：“诸位！诸位快醒醒！有外人来了！是……是大宋的将军！是朝廷派来的人！”
他这一声呼喊，在这幽闭的石窟之中回荡不息。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自各处石室之中，缓缓踱出了二十余人。
尹志平定睛望去，这一望之下，瞳孔骤然收缩！
但见那些人，无论男女，竟皆与赵诚一般——双目只有眼白，无有黑瞳！他们的面貌各异，有老有少，有文士，有武官，亦有……女子。
而最令尹志平与李圣经心神俱震的，却是他们的服饰！
那些男子的衣冠，皆是圆领窄袖的番汉混合之袍，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悬着小刀、火石、针筒等零碎物件，足下蹬着乌皮靴。
发式或髡或束，有的戴着一顶浑脱帽，有的裹着幞头，分明是百余年前、宋金之际的形制！
而那几名女子，更是装束奇古。
但见她们皆梳着一种极高耸的发髻，那发髻以金丝、银钗、骨簪层层绾起，高耸如云，几欲触到石窟的穹顶，髻上还簪着步摇，垂下珠玉串成的流苏，行动之间，锵然作响。
她们身着交领窄袖的衫子，外罩对襟半臂，下身则是一条百褶长裙，裙裾曳地，以锦带束腰，更披着一条画帛，那画帛之上，绣着联珠团窠与缠枝牡丹的纹样，色彩虽已黯淡，却仍可窥见当年的华贵。
其中最奇异者，便是这服饰的颜色——竟以素白为底，间以朱紫，领口、袖口、裙缘之处，皆绣着繁复的番莲与忍冬纹，一看便知行止有度、礼法森严。
李圣经只看了一眼，娇躯便猛地一颤。
她身为西夏圣女，自幼便熟读党项典籍，通晓故国衣冠。这石窟之中众人的服饰，尤其是那女子高耸入云的“飞天宝髻”，以及那以白为贵、间以朱紫的番汉交融之制，正是她西夏李氏皇族、嵬名贵戚所独有的服饰！
李圣经身为西夏圣女，平日里所梳的，也正是这等“飞天高髻”！只是她常年以黑纱罩面，又以黑袍裹身，未曾显露罢了。
如今在这地底三百丈的幽冥石窟之中，竟赫然见到了百余年前、西夏鼎盛时期的衣冠人物！
这等震撼，直如惊雷劈顶，将她整个人都劈得呆住了。
却说那二十余人听得赵诚呼喊，皆已纷纷聚拢过来。他们虽双目无瞳，可行止之间却丝毫不显慌乱，反倒依着听觉，迅速列成了两排，隐隐将尹志平与李圣经围在中央。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身着西夏武官服饰的汉子，耳廓微动，忽地厉声喝道：“赵侍郎，他们究竟是何人？！”
这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是身负武功。他话音未落，右手已握住了腰间一柄铁骨鞭的鞭柄，浑身骨骼一阵爆响，真气鼓荡，竟隐隐有准一流高手的风范！
尹志平心头一凛，正欲开口，却听赵诚忙道：“嵬名将军莫慌！这位甄将军与李娘子，是老夫方才在外间石室中遇到的，确是大宋之人！甄将军还说，他是大宋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
那被称作“嵬名将军”的汉子一怔，随即冷笑一声：“神威天宝大将军？本将军随夏主入贡汴京之时，也曾听闻过大宋的武将封号，却从未听过什么‘神威天宝’！赵侍郎，你莫要老糊涂了，被人诓了去！”
他说着，手腕一翻，那柄铁骨鞭已自腰间抽出，“啪”的一声抖得笔直，鞭梢如毒蛇吐信，直指尹志平面门，厉声道：
“说！你到底是何方奸细？！可是金国派来斩尽杀绝的刺客？！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怪某家鞭下无情！”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铁骨鞭已如一条出洞的乌龙，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着尹志平的胸口狠狠抽将过来！
这一鞭来势极快，且因他双目已盲、全凭听觉辨位，那鞭风竟是刁钻至极，专往尹志平心跳最烈、真气最盛之处招呼，端的厉害！
尹志平眸光一沉，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这石窟之中地方狭小，那铁骨鞭又是长兵，若是硬拼，只怕要伤了这些无辜之人。
他足下无影旋风身法骤然发动，身形如一阵清风般飘然后退三尺，那铁骨鞭擦着他的前襟扫过，“嗤啦”一声，将他那件本就破败的青衫撕开了一道口子。
嵬名将军一击不中，耳廓又是一动，冷笑一声：“身法倒快！”
手腕再抖，那铁骨鞭竟如灵蛇般折转回来，鞭梢卷起一团劲风，直取尹志平的双腿！这一下，端的快如闪电，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