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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这一觉,睡得极好。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自重生以来,究竟有多久未曾这般沉眠过。
自魂穿此世,他便如一张拉满的弓弦,日夜奔忙,几无喘息。
江湖风波、家国离乱、古墓恩怨、强敌环伺,桩桩件件皆如重负压在肩头,令他不敢有片刻懈怠。
然而此刻,他身处唐门一处静室之中,窗外竹影扶疏,晨光熹微,薄衾轻覆,药香袅袅,竟真真切切地、沉沉地睡了整整一昼夜。
这一觉,无梦。
无梦,便意味着他的神魂真正放空了。往日里纵然闭目,灵台深处亦有一缕警觉如游丝不散,时刻提防着四方杀机。
可这一回,他竟是什么也未想,什么也未忧,只如一具疲惫到了极处的躯壳,终于得以卸下千钧重担,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直至此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眼皮之上,暖融融的,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一点点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床榻的柔软,是空气中浮动的那一缕极淡的药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是窗外鸟鸣清脆,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而后,才是自己这具身子。
尹志平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只任由思绪如春水般缓缓流淌。
他想起了叶寒笙。
不,此刻该称她为——无生老母。
那个头戴面纱、一身白衣、被数万白莲教徒山呼“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女子,那个在万军阵前以三百丈外白莲令射中断戟小支、迫得虞家三千甲士仓皇退兵的白莲教至高教主。
也正是他尹志平记忆中,那个曾在坠星秘境之中与他相识相知、后又在虞家权谋漩涡里周旋挣扎、最终却因不愿受虞家铁律束缚而拒婚离去的——虞倾城。
尹志平心中暗叹。
此事说来,当真令他惊愕,可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当年正是自己建议叶寒笙前往山东,去寻那红袄军的首领李全与杨妙真。李全、杨妙真夫妇,本是山东豪杰,麾下义军声势浩大,而那山东之地,恰是白莲教扎根最深、信徒最广的大本营之一。
叶寒笙此去,本意是联络义军、共谋抗蒙大计,孰料机缘巧合之下,她竟一步步接触到了白莲教,并在这十几年间,于那信仰的洪流之中,渐渐走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为了统御数万教众的——无生老母。
这其间究竟经历了多少苦楚、多少凶险、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尹志平光是想一想,便觉心口发闷。
她本是虞家之女,虞家与唐门皆有不少人识得她,尤其唐森,更是叶寒笙当年踏入江湖的引路人之一。正因如此,她此刻绝不能与自己相认。
若她于万军阵前卸生老母,便是虞家当年逐出的那个拒婚之女。
届时虞家与白莲教的关系立时便要变得微妙而凶险;唐门夹在其间,亦要被卷入无穷无尽的纷争;更遑论,她与他尹志平之间那层旧情,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开,以他如今“甄志丙”的身份,更会惹来朝堂密使与各方势力的无尽窥伺。
所以,她蒙着面。
所以,她只以“无生老母”之名临世,不肯认他,不肯应他那一声“阿笙”。
可她终究是来了。
她率数万白衣教徒,自莽山群峰之间涌出,于最危急的关头,以无上神威迫退虞家大军,更以掌心温润真气,为他疗伤续命,护住了他,也护住了乌仁图雅。
这便说明,她虽身居教主之尊,虽肩负千万信徒之仰望,可她心底那一缕对他尹志平的情意,从未变过。
只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只能站在那万众叩拜的神坛之上,以最冷静、最威严、也最疏离的姿态,护他一程,而后,继续去走她那条冰冷而神圣的路。
尹志平想着这些,心头既是温暖,又是酸涩。
他缓缓坐起身。
试着运动了一下四肢,只觉通体舒泰,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有一股温润醇厚的力量,正自四肢百骸深处汩汩而生,缓缓滋养着他那残破的经脉。
他心知,这便是无生老母昨日以掌心真气为他疗伤之故。那真气不仅能修复肉身,更能滋养神魂,端的玄妙无方。
他试着握了握拳。
指节间传来轻微的“咔咔”声,双臂之上那十道乌黑发紫、深可见骨的指痕已然淡去了许多,虽仍隐隐作痛,却已不再如昨日那般钻心刺骨。
胸腹之间被血饮剑撞断的肋骨,亦在罗摩神功与天香豆蔻药力的双重滋养下,接续了小半。
“感觉自身良好……”尹志平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可他不敢真的就此安心。
因为连无生老母那等半步破虚、更兼数万信仰加持的修为,都曾郑重告诫:“你总是这般拼命修行,屡屡令自身伤痕累累……从今往后,你须学会歇息。莫要再逞强,莫要再拼命。”
连她都这般说了,他尹志平岂能不警惕?
有时候,人便是这般现实。
人微言轻,位卑言轻。若你没本事,你说的话便如风吹过耳,无人肯信,无人肯听,纵然你苦口婆心,旁人也只当你是无病呻吟;可若你有足够的本事,能叫人惊艳,能叫人敬畏,那你所说的话,便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皆被人奉为圭臬。
在外人眼中,他尹志平如今已是响当当的成功者。
他是抗蒙护民的豪杰,是屡破凶局的传奇,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外强中干。
他缓缓闭目,试着运转内功。
寒焰真气依旧在。
那一缕幽蓝中透着极寒的火焰,自丹田深处缓缓升起,循着经脉游走全身,并无任何不妥。
尹志平又运转紫府先天功,以内视之法,细细探查自身。
这一探,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近乎饱和的状态。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了极点的滞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