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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她说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了她自己的人。

“李娘子，你只盯着那一枚白莲令，便以为看破了本座的底细么？”

无生老母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可知，本座座下，为何令天下人闻风丧胆？”

“你可知，虞东阳那老狐狸，当真只是被那一枚白莲令吓退的么？”

她微微抬首，目光透过竹林，望向远处莽山群峰之间那隐隐可见的白色海洋——那是数万白莲教徒暂居之处。

“本座告诉你。”

无生老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神圣：

“本座座下，个个都是死士。”

“是为本座、为白莲教、为这千万信徒之信仰，可以毫不犹豫赴死的——死士。”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肃穆：

“他们为了本座，为了共同的信仰，可以做出常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比如——”

无生老母一字一顿，缓缓说出了一句让尹志平都遍体生寒的话：

“用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

“以那一刀之痛，激发自身潜藏的全部潜能。”

“而后，与敌人，同归于尽。”

尹志平心头剧震，藏在竹后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白莲教中，有“舍身香”一法——平日服下“引子”，再将“焚心散”藏于匕首锋刃。

一旦刺入心口，两药相激，如烈火烹油，能于瞬息间榨干周身潜能，与敌偕亡。

却听无生老母继续说道，声音里已带上了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敬畏的狂热：

“虞家此次带来的，无一不是千挑万选的高手——十二星宿使者、四名准五绝死士、三千精锐甲士，放在江湖上，个个以一当十，寻常帮派便是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挡其锋芒。然而白莲教不同。

白莲教的教众，或许武功远不及虞家精锐，但他们悍不畏死，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拖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虞东阳何等精明？他此番出兵，本意是慑服唐门、哪里愿意拿自家精锐去与白莲教死磕？若真打起来，虞家胜则惨胜，元气大伤；败则一溃千里，连老本都要赔进去。无论哪一种，都是他绝不愿看到的结局。”

“哪怕对方是半步破虚，哪怕对方修为盖世，在这等以命搏命、以死求生的打法面前，也要胆寒，也要退避！”

无生老母说到此处，眸中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神圣而狂热的光芒。

那光芒，与她方才谈论名分、谈论先来后到时的清冷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无生老母。

才是那个统御数万狂信之徒、被千万人奉为神明的教主。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如布道，如传法，将白莲教的信仰，一字一句、详尽无比地说了出来：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白莲降世，弥勒下生。”

“明暗交参，劫尽归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白莲开处，万类归航。”

“吾等信徒，皆自‘真空家乡’而来，本是‘无生老母’所育之儿女。这世间，本是苦海，本是劫波。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皆是苦。”

“唯有信仰无生老母，方能于这苦海之中，寻得归途。待到白莲降世、弥勒下生之时，无生老母便会遣明王降世，扫荡妖氛，重立乾坤，将所有信徒，接引回那无生无死、无苦无难的‘真空家乡’。”

“是以，吾等教徒，皆为兄弟姐妹。生，为教而生；死，为教而死。”

“为了这份信仰，为了回归真空家乡，吾等可以舍去皮囊，可以舍去性命，可以与敌偕亡，亦可以——”

无生老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庄严：

“为教主，去死。”

“这才是所有人都惧怕的。”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李圣经，面纱后的眸子里，那抹神圣与狂热，依旧未曾褪去：

“虞东阳怕的，从来不是那一枚白莲令，也不是本座一人之修为。”

“他怕的，是本座座下那数万死士。”

“他怕的是，一旦与白莲教开战，那些挑夫、伙计、农夫、货郎，那些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贱民，会在一夜之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化作不要命的狂潮，以匕首刺胸，以死相搏，与他虞家同归于尽！”

“他怕的是，与天下人为敌。”

“他怕的是，白莲教的信仰，会如燎原之火，烧尽他虞家的根基。”

无生老母的声音，缓缓落下。

院中，一片死寂。

尹志平藏在竹影之后，只觉浑身发寒，却又在寒意之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信仰之力，从来都是双刃之剑。

数万教徒的虔敬愿力，固然能令无生老母的修为得到加持，使她举手投足间皆有无上威能；可反过来，她那半步破虚的境界与无生老母的尊位，也会如潮水般倒灌入每一个信徒的识海，影响他们的心智，坚定他们的死志，甚至在他们心底刻下无法违逆的“神谕”。

这才是最恐怖的——她不只是力量的受益者，更是力量的源头。一念之间，可令万人赴死。

那才是令虞东阳胆寒、令天下震动的根本。

就在尹志平心神俱震、几乎忘了自身处境，下意识想要从竹影之后走出之时——

他忽然听到，无生老母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倒是你，西夏圣女……”

无生老母的目光，依旧落在李圣经身上，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锐利，无比诛心：

“本座听人说，你早就盘踞在这莽山之中，对这古墓，知之甚详。”

“你是不是，早在龙大哥进入古墓之前，便已发现了他的踪迹？”

“你是不是，故意藏着掖着，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涉险，看着他闯入那白虎钳羊的绝地，看着他与那沐清商周旋搏杀，看着他九死一生……”

“却偏偏，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