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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眉目虽仍稚嫩，可那脸型轮廓，那眉心一点若有若无的倔强，那偶尔侧首时流露出的清冷气度，竟与自己记忆深处那道温柔坚韧的影子，一点点重合起来——那便是她的母亲，初代唐门七怪之五，江雾！

“你……你当真是我娘的转世？”唐棠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向乌仁图雅问出了这一句。

乌仁图雅闻言，转过头来，一双眸子滴溜溜一转，竟是没有半分羞赧或闪躲：“是呀，我便是你娘江雾的转世。你爹唐森认定的，怎么，你不信？”

她说着，竟是身子一倾，故作小大人般，在唐棠头顶轻轻摸了摸，口中还道：“乖，莫要难过。见着娘亲转世，该欢喜才是。”

唐棠浑身一僵，只觉头顶那只小手落下之时，自己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

她素来冷冽如刀、倔强要强，在唐门中说一不二，何曾被谁这般当作孩童般摸头？更何况，摸她头的，还是一个口口声声自称是她“娘亲转世”的少女！

她心头翻江倒海，羞恼、别扭、荒唐、无奈诸般情绪如潮水般涌上，一只手已下意识抬起，几乎便要一掌拍开那只手，厉声喝止。可那手掌抬到半途，却又僵在了空中——

不是怕打不过乌仁图雅，而是怕这一拍，便将眼前这少女身上那点“母亲”的影子，拍得粉碎；更怕拍完之后，父亲唐森那失而复得又求而不得的眼神，会碎得更彻底。

唐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唇角微微抽搐，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乌、乌姑娘……你、你莫要胡闹……”

乌仁图雅却浑不在意地缩回手，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却陡然变得清亮而认真起来：“唐棠姐姐，我方才虽是玩笑，可话却是不假。我的确看到了前世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我是江雾，是你娘，是唐森的妻子。”

她顿了顿，那双稚嫩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与年龄殊不相称的通透与豁达：“可那又如何？那毕竟已是前世之事，早已翻篇啦。我现在就是乌仁图雅，是老登的——咳，是白莲教的圣姑。我可没答应过，转世之后还要继续做你们的母亲！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两笔账，岂能混在一起算？”

她说得毫无顾忌，可字字句句却通透至极。

“至于唐门主……”乌仁图雅耸了耸肩，撇嘴道，“他若要凭着我前世是他妻子这一点，便想拿捏我、管束我，将我当成江雾的影子去摆布——那他可打错算盘了。我乌仁图雅，谁也别想拿前世的牵绊来绑住我！”

唐棠听在耳中，只觉一阵头大。

她心中雪亮：父亲唐森对母亲江雾情根深种，此番好不容易“寻”回亡妻转世，那份执念与狂喜，只怕早已冲昏了头脑。如今被乌仁图雅这般当头一盆冷水浇下，父亲只怕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这份求而不得、近而不能的痛苦，而无法继续安心管理唐门事务。

“若是父亲因此消沉，唐门上下群龙无首……”唐棠暗自咬唇，眸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上首席间那个正襟危坐的男子——她的前夫，霍昭。

霍昭此刻正端着酒杯，神色间有几分疲惫，却依旧守着礼数，与身旁唐门长老低声交谈。

唐棠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她曾因龙傲天而与他提出和离，闹得唐门上下人心惶惶，也因此被父亲罚到这孩童席上。

可事到如今，若父亲当真因执念而荒废门务，能撑起唐门大局的，竟还是这个被她伤过的男人。

想到此处，唐棠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里，不禁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复杂。

而这一幕，夏玲伊虽懵懂，却也将唐棠那瞬间的别扭、羞恼、头大与苦涩尽收眼底。

她咬着果子，眨了眨眼，心中暗道：大人的事，当真是复杂得紧。一个说是娘，一个偏不认；一个别扭得要死，却又不敢翻脸。哎呀，比戏文里唱的还要乱上三分。

酒过三巡，孩童席上的瓜果已吃得七七八八，几个垂髫小儿吃饱喝足，便在席间追逐嬉闹起来，唯有唐棠、唐霖、夏玲伊与乌仁图雅四人，各怀心事，端坐未动。

夏玲伊本就心思澄澈，与唐棠相处不过半日，却已觉出这唐门大小姐虽冷口冷面，实则见识广博、心思剔透，仿佛这莽山上下、唐门内外之事，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夏玲伊心中好奇，便挪着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眸子问道：

“棠姐姐，我方才瞧见上首那两位姐姐——她们二人昨夜里不是打了一整晚么？听门外弟子偷偷议论，说竹海月台之上，一玄一白两道身影较技，掌风指劲卷起漫天竹叶，端的惊世骇俗！可为何如今，她们却端庄得体地陪着甄将军一同落座，言笑晏晏，竟似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她这一问，端的是天真直率，毫不避讳。

唐霖坐在一旁，正自闷饮酒浆，闻得此言，手中酒杯微微一滞，眼角余光不由得朝唐棠瞥了一眼。

唐棠却丝毫未觉弟弟那一眼的含义，耐心解释道：“夏姑娘，你有所不知。李姑娘与无生老母，昨夜的确是斗了一场。二人皆已入半步破虚之境，又都是当世女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性子又都极强，遇在一处，哪有不争之理？”

她顿了顿：“可她们再怎么斗，终究是私下里之争。说到底，她们仍是同一个阵营之人，都是……都是围绕着龙大哥——也就是甄将军打转的。于公，她们一个代表复夏会，一个代表白莲教，此番皆是为了护住龙大哥、助我唐门才来到莽山；于私，她们心中又都装着同一个人。公义当前，私怨暂放，故而白日里落座之时，自然要维持体面，端庄以对，绝不会将昨夜的较技之态带至席间。”

夏玲伊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眉头微蹙：“同一个阵营……围绕着甄将军打转？那、那她们为何还要打呢？既然都围着同一个人，和和气气不好么？”

唐棠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夏玲伊的额头，笑道：“你这丫头，心思纯如白纸，哪里懂得这世间情爱之事？正因围着同一个人，才更要争一争。争名分，争轻重，争在他心中谁更紧要，也争……谁的法子更能救他、护他。”

夏玲伊被她一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还是不懂。大人的世界，当真是好生复杂。”

唐棠笑道：“所以说，你才会坐在这小孩儿一桌嘛。你虽已成年，可这心智，却与这些垂髫稚子一般无二，端的是烂漫天真。”

夏玲伊一听，顿时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瞪着唐棠道：“那、那你不也坐在这桌么？你也是小孩儿么？”

这话一出，唐霖险些将口中的酒喷将出来，就连一旁的乌仁图雅都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

唐棠却也不恼。她伸手揉了揉夏玲伊那裹着头巾的脑袋，口中淡淡道：“我坐这桌，是我犯了错，受罚至此，与你不同。你嘛，是真的心思太小，坐在这儿，正合适。”

她这一揉，动作亲昵而自然，竟无半分责怪之意。夏玲伊被她揉得头发更乱，却是怔了一怔，随即那股气恼便如春雪消融，化作了满脸的赧然与欢喜。她只觉得这棠姐姐虽冷，待自己却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