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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镇恶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深的沉痛与惊悸。他沉默片刻,方才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道出了他这一个月来的遭遇。
原来,柯镇恶带着二十余名好手先行入滇,本欲替尹志平探明大理各路势力的底细。
他久走江湖,经验老到,一入大理便觉得此地气氛诡异——那些市井百姓口中,天龙寺的名声虽依旧清贵,可寺中僧人却极少下山,且每逢月圆之夜,苍山深处总有隐隐钟声与吟诵传出,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柯镇恶不敢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得力手下暗中查探。可这一查,便查出了天大的祸事。
他派出去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前后不过半月,竟死了十之七八。
柯镇恶心知事态严重,愈发小心,亲自潜入苍山探查。
“老夫初时,只当这天龙寺仍是段氏皇家寺院,主持者必是段氏族人。可暗中查探数日后,便觉不对——寺中僧侣虽口称‘段氏家寺’,可那真正掌权的几位‘长老’,却都与高家往来密切。老夫心想,这也不奇,高家把持朝政,染指天龙寺亦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极深的沉痛与寒意:“可老夫万万没想到,老夫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层,才发现操纵一切的是夏家!”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震:“夏家?”
“不错。”柯镇恶声音沙哑,“那夏家明面上是‘大理第二大族’,暗地里却借着天龙寺这面皇家的金字招牌,四处网罗大理各地的流民、孤儿、乃至犯官之后。他们将这些人收容入寺,以‘佛门慈悲、收留孤苦’为名,行洗脑驯化之实。那些孩子自小便被灌输了‘以身献佛、往生极乐’的念头,日日修习一门极其诡异的武功,唤作——‘极乐神功’。”
“极乐神功?”月兰朵雅蹙眉。
“此功修来极快,寻常人练上三五月,便可臻至一流高手之境。可它有一桩天下最歹毒的代价——”柯镇恶一字一顿,“功成之后,旦用此功与人交手,那人便只剩一日之寿。”
尹志平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这极乐神功,听来倒像是某种蓄养死士的法门。而豢养死士,历来便是权臣窃国、篡位夺权时最惯用的手段。
不过,他心中更倾向于是高家在背后操纵。于是他沉声问道:“柯大侠,会不会是高家利用了夏家,高家当初能以臣子之身制衡皇上,甚至废立太子,手中必然有底牌。这极乐神功养出来的死士,便是他们的底牌之一。”
柯镇恶缓缓点了点头:“老夫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高家把持朝政百年,渗透天龙寺,以‘皇家寺院’为幌子,替他们蓄养死士——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神色:“可老夫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层,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这里面,还有段家的参与。”
尹志平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段家?当今大理皇帝段智祥?”
“不错。”柯镇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老夫查到,那些被收容入寺的孤儿、流民、犯官之后,其中有一部分,是段氏皇族亲自下令从各地‘征召’而来的。”
“这……是何道理?”尹志平声音发涩,“段氏乃大理正统,皇帝为何要自毁根基,替高家蓄养死士?莫非他当真昏聩到了这步田地?”
柯镇恶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
“因为那些人——都是用来祭祀的。”
“祭祀?”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同时低声问道。
柯镇恶深吸一口气,那双无神的盲眼微微颤动,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骇人听闻。
“老夫起初听说皇上派你来大理,是为了对付山野蛮夷,只当是那些躲在山林之中、偶尔下山劫掠的化外之民。可后来老夫打探到——这里的‘野人’,不生活在山上,而是生活在地下!”
“地下?”月兰朵雅蹙眉。
“不错。”柯镇恶声音沉了下去,“就在这天龙寺后山,龙尾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唤作‘极乐洞’。那洞极深极大,据说直通地脉深处,里头暗无天日,却藏着一群不知在此繁衍了多少年的野人。他们浑身灰白,双目退化,却力大无穷,凶悍异常。”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惊悸:“这些野人不知以何为食,每隔数年,便会自极乐洞中涌出,沿着地底暗河一路杀上来,见人便杀,遇畜便食。天龙寺历代僧众,便是为了抵御这些野人,方才世代驻守于此。”
“只是寻常武功,根本敌不过那些野人。”柯镇恶一字一顿,“后来,寺中一位高僧创出‘极乐神功’,欲一举铲除祸根。那一战之后,野人销声匿迹数十年,再未敢犯苍洱半步。可那位高僧,也再未回来。天龙寺僧众感念其恩,便将此洞命名为“极乐洞”,以志其功,以铭其德。”
石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极乐神功,若只修而不用,尚可苟活;可一旦催动真气与人交手,便是命绝之时,再无回头之路。天龙寺代代僧众,皆修极乐神功——这,便是天龙寺最悲壮之处。”
“此功以极速之法,将人之一生精、气、神、魂,尽数逼入丹田,化作一团至阳至烈的‘纯阳真元’。功成之日,僧人的肉身便如一具被注满了烈焰的鼎炉,一旦与野人交手,便以自身为器,将毕生真元瞬间引爆——与野人同归于尽!”
尹志平瞳孔骤缩。
“那些练成极乐神功的僧人,入洞赴死,与野人血拼。即便死了,尸体被野人拖回洞中吞食,那些野人吃了蕴含‘纯阳真元’的肉身,便会如饮烈酒般昏醉数日,甚至数月。天龙寺便趁此间隙休养生息,布防加固。而待野人再度涌出时,新一批练成极乐神功的僧人,已然静候在净念堂中。”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万万没想到,野人之患竟已严重至此——难怪天龙寺高手辈出,却一代又一代死守苍山。
“皇上派你来大理,”柯镇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明面上是让你对付野人,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指望你能杀光那些野人。他只是想借你的手,探一探这极乐洞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