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客栈门槛的那一刻,月兰朵雅指尖的真气便已悄然流转,周身的空气都似被这温润却精纯的内力熨帖得微微震颤。
这份不退半步的底气,一则是尹志平隐约的期许,在她少女怀春的心底燎原,让她甘愿为他披荆斩棘;
二则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尹志平今日经脉寸断、幽冥炎毒缠身,根源皆是因她假扮尹志平,这份债,她必须亲手去还。
此刻的客栈之内,早已是另一番静谧肃穆之景。
苦渡禅师已然将尹志平缓缓扶至榻上坐定,枯瘦的双手如枯木缠枝般,稳稳扣在尹志平的后腰命门之处,一缕至纯至厉的寒冰真气,正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渗入尹志平的经脉之中,宛若一条冰莹剔透的灵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破损的肌理,一点点驱散着幽冥炎毒的余劲。
小龙女与李圣经立于榻前,目光紧紧锁着尹志平苍白如纸的脸庞,眼底的期许与凝重交织。
无心则垂手守在榻侧,虽然他拍着胸口保证,但他也知道苦渡寒毒缠身多年,此番催动寒冰真气救人,体内余毒很可能会借机反噬,他攥紧袖中备好的驱寒丹药,屏气凝神守护,半点不敢分心懈怠。
周伯通深知这祸事终究是他闯下的——他老顽童一生跳脱狂放,却绝非那种贪生怕死、让晚辈替自己挡灾的小人。
更何况,苦渡已然专心施救尹志平,小龙女与李圣经二人需得在旁照料,万万不能被惊扰,于是也立马追了出去。
月兰朵雅正在打量苦行,见他身披灰袍,面含佛威,周身隐有金光流转,便知是金刚不坏神功初显,再瞥向天鸣无色等人,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戒备与凛然。
“月儿丫头,你怎的真就冲出去了!”
身后传来周伯通略显急促的呼喊,月兰朵雅不必回头,便知是那老顽童终究是过意不去,让她一个小姑娘,替自己扛下这泼天祸事。
她微微侧首,便见周伯通大步流星走到身边,硬生生往她身前挡了半分,“苦行老秃驴!你少在这里为难一个小丫头片子!有本事,尽管冲着我老顽童来!”
周伯通双手叉腰,脖颈一扬,宛若一个寻衅滋事的泼皮无赖,却偏偏周身萦绕着全真教绝世高手的凌厉气劲。
苦行闻言眉头微蹙,目光终是从狂傲的周伯通身上移开,落向其身后的月兰朵雅,他此前竟未细看这高挑异常的少女,还以为只是在客栈的寻常住户呢。
“少林寺的达摩洞,是我炸的!苦渡这老秃驴,是我掳走的!”周伯通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半点没有认罪伏法的模样,“你今日找上门来,不就是想寻仇吗?别拐弯抹角的,有什么本事,尽管冲着我老顽童来!休要在这里欺辱一个小姑娘!”
此言一出,苦行方丈身后的六位罗汉堂武僧顿时怒目圆睁,双手紧握腰间禅杖,衣袍无风自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这个狂妄自大的老顽童拿下。
尤其是天鸣、无色、无相三人,眸中怒火更甚,他们已然认出这白发老者,正是昨日在死亡蠕虫口下救下他们性命的恩人。
可昨日救命之恩,终究抵不过他大闹少林、损毁达摩洞遗迹的罪孽。他们虽仍不解方丈的妥协之举,但身为少林弟子,护寺尊门乃是本分,唯有压下心绪一致对外。
可诡异的是,苦行方丈却偏偏没有半分恼怒。
他双手合十,眉目庄严,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佛气——那便是金刚不坏神功的雏形,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宛若一层天生的金甲,护得他周身无懈可击。
听闻周伯通的狂言,他只是缓缓垂眸:“阿弥陀佛,周施主,你乃是王重阳真人的师弟,全真教辈分最高的前辈,老衲敬重阳真人抗金救国,乃是江湖正道的脊梁,故而,今日之事老衲不与你斤斤计较。”
苦行方丈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满是坦荡,“你炸我少林达摩洞,毁我祖师遗迹这笔账,老衲日后自会亲自前往终南山,找全真教掌门丘处机清算,绝不会迁怒于旁人,更不会欺辱一个晚辈。”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有少林方丈的威严,又有武者的坦荡,还有高僧的慈悲,让一旁的月兰朵雅都忍不住暗自颔首——这般胸襟与气度,果然配得上少林方丈之位,也难怪无心禅师会说,他与蒙古人、黑风盟合作,不过是出于无奈,为的是守住少林的百年基业。
可下一秒,苦行方丈的语气便骤然变得坚定起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掳走我的师兄——苦渡。”
苦行方丈的目光越过周伯通与月兰朵雅,直直望向客栈之内,苦渡乃是少林最后的底牌。如今江湖大乱,黑风盟作恶多端,残害武林同道,蒙古铁骑压境,生灵涂炭,更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蠕虫近在咫尺。
天下武学之中,唯有苦渡的寒冰掌能克制死亡蠕虫的剧毒,他如今虽深受寒毒之苦,可只要有丹药加持,便能短时间内将寒冰掌的功力发挥到巅峰。
苦行深知二人之中至少得活下一个,才能守住少林的百年基业。苦渡虽嫉恶如仇,却性子刚直执拗,不懂隐忍变通,更无统筹全局的胸襟谋略,压根不适合执掌方丈之位,也难以在这乱世之中领导少林渡过关隘。
所以苦行只能把守护少林、周旋强敌的千斤重担,尽数扛在自己肩头。活到他这个年纪,早已看淡世间浮华。支撑他咬牙前行、忍辱负重的,从来都不是贪生之念,更多的是为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