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秋
长安
庞正立在巨幅地图前,手指在秦岭至汉水一线缓缓移动。他身后,诸葛果坐在侧席,面前摊开放着刚送到的三份文牍。
邓芝手捧一叠看似寻常的商事文书,“建业、武昌、柴桑三地的‘自己人’,通过蜀锦商队和盐船,混在货单与家书里送到了。”
三份文牍呈上。
庞正取过第一份,是建业“锦绣阁”送往荆州分号的提货清单。他目光扫过那些关于蜀锦的批次与数量记录,这些数字经特定顺序读取,便指向一个事实:
“九月丙午,吴宫诏令:各郡今秋粮赋加征三成,悉数运往武昌、夏口仓。水师督造司奉密令,限期两月内修竣楼船三十、艨艟两百。宫门禁卫增岗,入夜后许进不许出。”
第二份来自武昌码头“漕运商会”的押船契书,在记录损耗的角落,藏着一行需清水涂抹方能看清的小字:
“九月丁未,江夏太守全琮至武昌,与都督朱然密议竟日。次日,江夏水寨开始清点所有二百石以上战船,桨橹、帆索尽数更换。民夫三千被征发,往北岸加固烽燧。”
第三份最薄,是柴桑城东一家药铺掌柜写给荆州药材贩子的书信。信中抱怨江东几味药材缺货,价格飞涨,但若将每段抱怨的首字连读,便知:
“九月戊申,诸葛恪轻骑自丹阳抵建业,未归府,直入宫。同日,陆逊府车马不绝,至宵禁方散。”
三份文牍在庞正掌心轻轻叠放。
“粮赋加征,战船整修,江夏增防……”庞正将文牍递给诸葛果,转身走向地图,“诸葛恪被紧急召回,陆逊连夜密议。这些动作,哪一件是寻常边防该有的?”
诸葛果接过,秀眉渐渐蹙起:“更可疑者,是时间。九月丙午、丁未、戊申——连续三日,三地异动皆借商路传来。这绝非地方官吏自行其是,而是建业宫中统一发出的号令。”
“而且,选择的都是与荆州接壤的重镇。”
“不错。柴桑是东吴水师西进的第一大营。江夏是汉水入江处,正对着我江陵、公安。这两处同时大动,剑锋所指,除了我荆州,还能是哪里?”
邓芝趋前一步,低声道:“江陵‘鱼市’的暗桩三日前回报,长江下游来的商船,无论是贩锦还是运盐,都锐减了近半。
那些常年走江陵、夏口这条水路的熟面孔船家,都说近来江面盘查极严,吴军水寨放出话来:‘近期江上不太平,寻常生意少做为妙’。”
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庞正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拼接着这些碎片。加征粮赋是为了支撑大战,修造战船是为了保持水师优势,江夏增防是为了巩固前进基地,
召回诸葛恪是要集中兵力,陆逊密议是在做最后部署,江面管制商船是战前清场……
所有这些线索,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贯穿起来。
那根线,叫做战争。
“孙权……”庞正缓缓睁眼,眸中寒光如冰,“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诸葛果轻声道:“曹魏许以荆州,这是东吴三代君臣的夙愿。更关键的是,我们拿下关中,军威日盛——孙权恐怕夜不能寐了。
与其坐待我们消化关中后顺江而下,不如趁现在我们立足未稳,与曹魏联手,先发制人。”
“好一个先发制人。”庞正冷笑,“可惜,他忘了江陵城里坐着的是谁。”
“东吴的动作,可以瞒过朝廷驿马,却瞒不过这些往来大江的商船与市井耳目。”庞正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们现在只是在准备,还未公开撕破脸。孙权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待价而沽、后发制人。他在等,等曹魏先动手,等我们露出破绽。”
邓芝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东吴在等曹魏攻襄阳?”
“不止。”庞正转身,目光如炬,“司马懿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以为只是为了牵制我军主力?不,他还要制造恐慌,诱使我们在关中大肆搜捕‘细作’,清洗‘可疑之人’。
一旦我们这么做了,关中必然人心惶惶,那些刚刚归附的豪强、士族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汉室与曹魏并无区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司马懿这是在给我下套。我若慌乱失措,在关中搞清洗,就是自毁长城。我若无所作为,他又真可能猛攻潼关,逼我分兵。”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庞正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司马懿想让我乱,我偏要乱中有序。他想让我猜忌,我偏要雷霆手段,但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
他笔走龙蛇,第一道手令迅速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