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心惊，随即被更深沉的思虑压下。不，还不是时候。声望有损，根基未固，强敌在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潼关划到函谷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军顿兵潼关以来，师老兵疲，粮秣转运维艰。

武关之失虽复，亦警示我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庞正既能遣魏延袭武关，焉知不会另遣奇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昭：“此时不退，若长安蜀军主力东出，或荆州之敌北上，我军腹背受敌，将成孤悬之势。届时，洛阳城里的‘忠臣良将’们，恐怕更会踊跃进言了。”

退，必须退。保全这支大军，就是保全我司马氏未来最大的本钱。国势飘摇之际，刀把子，比任何口舌都管用。

“传令：三军依次撤回函谷关，凭险固守。戴陵断后，务必将所有粮秣器械安然运回。”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那武关方向？”司马昭问。

“郭淮、司马师已重占武关，虽城防残破，据守足矣。蜀军既主动放弃，短期内不会复攻。当前重中之重，是稳住洛阳根本，保全我军主力。”

司马懿的决策冷静到近乎冷酷，“王平不会追，他守有余，攻尚不足。撤军吧。”

魏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却掩不住一股挫败后的沉闷之气。司马懿骑在马上，回望潼关雄堞，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看清前路的异样清晰。

庞正……你赢了一局，打乱了大魏的阵脚，却也搅浑了这潭水。浑水，才好摸鱼啊。

他勒转马头，向东而行。函谷关之后，是洛阳，是病榻上的天子，是暗流汹涌的朝堂，也是他司马家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比蜀汉大军更加复杂莫测的战场。

襄阳城外

邓艾接到退兵命令时，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潼关僵局、武关惊变、天子病重……这一系列消息早已在军中高层流传。他深知，战略上已无可为。

他布置的撤退堪称典范，设下精妙伏兵，期待着能给可能追击的蜀军，尤其是那位老将赵云，一个深刻的教训，多少挽回些颜面。

然而，从日出到日落，襄阳城门纹丝未动。城头那杆“赵”字旗下，白影始终伫立，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目送着魏军远去。

邓艾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对身旁副将叹道：“稳如山岳，洞若观火。赵云知我必有埋伏，故不贪功，不涉险。如此定力，如此眼界……真国士也。传令伏兵，撤了吧。”

未来的天下格局，因这个冬天的一系列变故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而他邓士载，或许将在一个更加艰难、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棋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长安大将军府

庞正听取着各方军报：司马懿退守函谷关，邓艾北撤至新野，荆州吴军已全部退出江陵。天罗司的密报则更加深入：“曹叡病重呕血，卧床不起，洛阳朝局暗流涌动。”

“曹叡这一病，中原恐将生变。”诸葛果轻声道，目光中既有对战略成功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时局动荡的复杂情绪。

“不止中原。”庞正目光深邃，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移到建业，“孙权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江东内部必有纷争。

陆逊的日子，不会好过。而司马懿……”他顿了顿，看向北方，“此人退而不乱，所图恐非一时一地之得失。放他回洛阳，或许比将他逼在潼关，更能搅动魏国内部。”

他转身，看向厅中诸将、幕僚，声音沉稳而有力：“传令各部：潼关、襄阳、上庸、江陵，转入休整、练兵、屯田。抚恤伤亡，安置流民，加固城防。这个冬天，我们要让将士和百姓都喘口气，把根基扎得更牢。”

“同时，”他看向邓芝，“天罗司要加大对洛阳、建业两地的渗透。我要知道曹叡病情的每一个变化，要知道东吴谁在攻讦陆逊，更要知道……司马懿回到洛阳后，每一步动作。”

“诺！”

短暂的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舔舐伤口、重新布局的暗涌。而蜀汉，终于在这场浩劫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与发展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