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至校场。”他沉默片刻，“击鼓聚将。”

辰时正，潼关校场。

所有军侯以上将领列队，民壮代表立于外围。赵璋被缚跪地，犹自昂首：“将军！魏军八万，我兵不足两万，关中援军杳无音信！死守下去，徒令将士白骨填沟壑啊！”

王平缓缓走下将台。他未披甲，只着寻常戎服，腰佩环首刀。

“赵校尉，”他在赵璋身前站定，“你是北伐时加入我军的？”

赵璋一怔：“是……”

“那样艰难的时日，你都未背弃大汉。”王平俯身，直视他的眼睛，“如今潼关仍在，姜伯约的骑兵已出陇西，魏文长的精锐正沿渭水东进——你却说‘守不住’？”

“我……”

“你不是惧死。”王平直起身，手按刀柄，“你是忘了。”

他拔刀。

头颅滚落在地，双目犹睁。

王平提首登台，高举示众。鲜血顺着他手臂流淌，染红衣襟。

“诸君！”他声如金铁交鸣，在关城间回荡，“我王平，今受命守此关，唯‘忠义’二字不敢忘！”

他指向东方魏军营垒：“关下之人，承父辈功烈，受国恩厚禄，却为一己私欲驱八万同胞赴死！他们问我为何而战——”

刀尖顿地，铿锵有声。

“我为大汉四百年社稷而战！为身后万千百姓而战！”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愿随我者，留！不愿者，此刻可放下兵刃出关，我绝不留难！”

寂静。

漫长的三个呼吸后，前排无当飞军老卒率先捶胸：“愿随将军死战！”

呼声如浪潮迭起，最终汇成山呼海啸：

“死战！死战！死战！”

是夜，潼关城头火把彻夜长明。每隔一个时辰，守卒便齐呼“大汉万岁”，声震河岳。

人心稳固后，王平的防守从被动转为主动。

他精选五百敢死士，分作十队，各有擅长——第一队皆巴山猎户，善攀援潜伏；第二队乃凉州老兵，通羌语、识马性；第三队是汉中匠户之后，熟知城防器械……

四月中旬起，每逢风雨夜，便有小队缒城而出。

他们像毒刺，专寻魏军防线缝隙：四月十二夜，一队摸到工匠营，将已制成的三十架云梯榫卯处灌入醋浆，木料遇酸脆化；

四月十五，另一队在魏军取水的上游溪流中投入巴豆粉，致数百士卒腹泻；四月十八，最惊险的一队竟潜至中军左营，以毒弩狙杀值夜都尉，将其首级悬于营门旗杆，旁书八字：“助纣为虐，天必殛之”。

曹爽大怒，连斩两名巡哨偏将，更令各营深挖壕沟、布设铃索。

但八万人营盘太大，防线总有疏漏。魏军士卒夜不能寐，白日精神萎靡，营中怨言渐起。

郭淮多次进言：“我军师老兵疲，当固守营垒，待其粮尽自溃。”

曹爽不听。他已被拖入泥潭——洛阳每日都有诏书催问战况，司马懿虽称病不朝，但其门生故旧频频上书，质疑大军久战无功、虚耗国帑。

他需要一场胜利，越快越好。

四月廿三，曹爽决定亲至关下劝降。

他穿上最华贵的明光铠，乘战车，战车至关前一里，他令鼓手擂响九通战鼓，声震山谷。

潼关东门城楼，王平现身。

“王将军！”曹爽命人喊话，“大将军惜尔之才，若肯归顺，当表为征西将军、封万户侯！麾下将士，各有封赏！何苦为伪朝殉葬？”

王平扶垛而立，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曹子丹大将军——”他笑声骤止，声如洪钟，“国之柱石，鞠躬尽瘁，方有明帝托孤之重！”

关下魏军阵中，许多老卒身体一震。曹真，魏国一代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

“足下承父遗烈，受国厚恩，位列台辅。”王平刀指曹爽，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当思整饬武备、安靖百姓，以报先帝、慰父魂！而今——”

他深吸一口气，声浪再拔三分：

“足下不思抵御外侮，却为一己私功，驱八万将士强攻天险！潼关之下，每日伤者几何？死者几何？民夫转运粮秣，抛家弃田，路上倒毙者又几何？！”

魏军阵中响起细微骚动。前排士卒握矛的手紧了紧。

“我闻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王平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垛口，“今驱同胞赴死，耗国库民脂，欲以将士白骨铺就晋身之阶——”

他猛然暴喝，声裂云霄：

“足下之忠，忠在何处？足下之义，义在何方？！”

山风死寂。

整整十息，竟无一丝声响。许多魏卒低下头。郭淮闭上眼，拳头在袖中紧握。何晏、邓飏面色惨白。

曹爽呆立战车上，想反驳，想怒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父亲曹真的画像在眼前晃动，先帝曹叡临终嘱托在耳畔回响……还有洛阳那些奏章，那些质疑的目光……

“回……回营。”他最终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战车调头时，关城上传来蜀军齐声呼喊，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忠义何在——忠义何在——”

那一夜，魏军营中逃卒二十七人。

四月廿九，潼关粮尽。

最后一批麦饼分发给守军，每人仅得半张。王平下令杀马，但城中战马已不足百匹。

“援军再不到……”马岱声音沙哑。

王平站在北墙望楼，极目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