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向北岸芦苇荡的深处和侧翼山岭:“传令:第一,弓弩营向前,以箭雨覆盖蜀军后方,减缓其围攻之势,为戴陵减轻压力。
第二,命右军校尉,率八千精锐,即刻向上游疾行十五里,于白马滩秘密渡河。渡河后不必来此交战,直接向西穿插,抢占黑石岭隘口——那是蜀军退回太行山区的必经之路!我要断了王平的归路!”
“将军,那戴陵将军他……”副将面露忧色。
“戴陵麾下是河北精锐,六千对一万二,虽处下风,但依圆阵坚守,一时不至溃败。”毋丘俭语气冰冷而决绝,“王平想用戴陵钓我主力,我便将他主力钉死在此地!
待我军断其退路,我军再全线压上,届时蜀军前有坚阵,后无归途,军心必乱!此乃围歼之势,而非简单的救援。”
命令迅速下达。右军校尉率八千魏军精锐悄然离阵,向上游急行。与此同时,南岸数千魏军弓弩手列阵河畔,密集的箭矢开始隔河抛射。
落入围攻戴陵的蜀军后队之中,虽因距离所限杀伤有限,却成功扰乱了蜀军的围攻节奏,为苦苦支撑的戴陵部赢得了喘息之机。
淇水北岸,蜀军本阵。
王平立刻察觉到了对岸魏军的异动和箭矢来源的变化。“不对!”他蹙紧眉头,“毋丘俭主力未动,只是在隔河放箭……他派出的那支向上游移动的部队是去哪?”
姜维一枪挑翻一名魏军屯长,抽空望向西面山峦,忽然脸色一变:“黑石岭!子均,魏军莫非是要绕后断我归路?”
王平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毋丘俭的算计。这已不是简单的阻击或对峙,而是要将他们这一万两千蜀军精锐,彻底包围歼灭在淇水岸边!
“好狠的毋丘俭,好大的胃口!”魏延也反应过来,怒骂一声。
此刻,战场形势陡然逆转。蜀军虽在局部包围了戴陵,但自身却陷入了被魏军主力隔河牵制、侧翼即将被迂回包抄的险境。
更重要的是,毋丘俭识破了蜀军“围点打援”的意图,根本不上钩,反而要将计就计,布下更大的包围网。
“不能恋战了!”王平当机立断,“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西撤离!务必赶在魏军迂回部队之前,通过黑石岭!”
“那这六千魏军?”魏延不甘地看着仍在圆阵中顽抗的戴陵部。
“吃不下去了,再拖下去,被吃的就是我们!”王平厉声道,“执行命令!伯约,你率骑兵断后!文长,随我整顿中军,先撤!”
蜀军的攻势骤然放缓,开始有序后撤。戴陵压力大减,却也不敢追击,只是固守待援。
对岸的毋丘俭看到蜀军动向,冷哼一声:“想跑?晚了。传令右军,加速前进,务必堵死黑石岭!全军准备,渡河追击!”
然而,王平的果断超出了他的预计。蜀军放弃大部辎重,轻装疾行,抢在魏军右军部完全合围之前,以部分伤亡为代价,强行突破了黑石岭尚未完全成型的防线,窜入了太行余脉的丘陵之中。
当毋丘俭主力渡过淇水,与右军校尉、戴陵残部会合时,眼前只剩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蜀军远去的烟尘。
“将军,蜀军已遁入山中,是否追击?”
毋丘俭望着连绵的群山,缓缓摇头:“山地不利大军展开,追之不及了。王平……果然机变。”
他清点战果,此役魏军损失约四千人,蜀军伤亡亦两千余,并丢弃了不少辎重。
战术上,他挫败了蜀军的伏击,并实施了反包围,迫敌溃退;战略上,他依然成功地将蜀军主力阻挡在了淇水以北,未能东进。
但毋丘俭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逃入山地的蜀军,如同归林的猛虎,再想捕捉就难了。
当夜,太行山某处山谷。
王平清点剩余部队,九千余人成功突围,但士气受挫,粮秣辎重损失严重。
“毋丘俭用兵,难觅破绽。”王平对围坐的魏延、姜维、诸葛果道,“东进之路已被他彻底锁死,正面突破已无可能。”
“那怎么办?”魏延烦躁道。
“不。”王平铺开地图,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欲锁死我们,我们便化整为零,让他无处可锁。他欲在淇水决战,我们便不与他决战。”
他手指划过河北大地:“文长,你率悍卒专断粮道;伯约,你领铁骑掠袭郡县;我自领一军,与他主力周旋。”
“我们的目标,从‘突破南下’转为‘将毋丘俭这三万河北精锐,牢牢钉死在此地,使其一兵一卒不得南顾宜阳主战场!’”
数日后,当毋丘俭接到各地粮队被劫、县城遇袭的急报时,他明白,一场更为棘手、绵长的战争开始了。
蜀军不再寻求决战,而是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将他的河北大军拖入了无限期的袭扰战与消耗战之中。
他望向南方,宜阳的方向,心中默然。自己或许完成了“拖住”的任务,但司马懿所急需的河北援军,恐怕一时半会,是真的等不到了。
淇水的烽火暂熄,但河北大地,暗流涌动,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