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没有反应。
康熙握紧他的手,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这孩子……”他声音沙哑,“从小到大,就没让朕省心过。小时候摔了不说疼,长大了受伤也不吭声。现在倒好,干脆不说话了。”
“你以为你救了龙脉,救了朕,救了紫禁城,就是功臣了?朕告诉你,不是!你擅自放血,不顾自己的身体,这叫抗旨!不遵圣旨,该当何罪你知道吗?”
“还有,你从宗人府逃跑,这是越狱!从犯还有十三阿哥那个小兔崽子,朕回头一并治你们的罪!”
“你吞了九龙炼魂阵,那是上古禁术,没有朕的允许就敢乱用,这是欺君!”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给朕睁开眼!你欠朕这么多罪,想一死了之?没这么便宜!你给我活着,活着还债!听到没有!”
吼完,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
但胤禛还是没有反应。
康熙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掌心的、冰凉的手。
一滴泪,落在那只手上。
“老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谁,“朕知道你委屈。这些年,朕待你不好,朕知道。但你想想,那么多皇子,朕为什么单单对你严厉?”
“因为你最像朕。不是相貌像,是性子像——沉得住气,忍得下辱,办得成事。朕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但朕怕。怕你走得太顺,会骄;怕你爬得太快,会摔;怕你像太子那样,被一群人捧着、哄着,最后迷失了自己。”
“所以朕故意冷落你,打压你,让你多磨几年。朕以为……你还年轻,等得起。朕以为……朕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你。”
“朕没想到……”
他没说完。
因为掌心那只冰凉的手,突然动了动。
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但康熙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头。
胤禛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正常的黑色,也不是九彩流转,而是一种……新生的、清澈的、带着一点困惑的深褐色。
他眨了眨眼,看着康熙,又看看围在身边的兄长弟弟们。
“皇阿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刚才……说儿臣像您?”
康熙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胤禛说,“您骂儿臣抗旨、越狱、欺君,儿臣都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醒?”
“因为皇阿玛难得说这么多话,儿臣想听完。”胤禛认真地说。
康熙瞪着他,瞪了半天,终于绷不住,笑了。
笑完,又骂:“混账东西。”
但骂得很轻,像在说“好孩子”。
“四哥!”十四阿哥胤禵扑过来,一把抱住胤禛,“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以为你……”
他哭得稀里哗啦,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胤禛衣服上。
胤禛嫌弃地皱眉,但没有推开他。
大阿哥胤禔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三阿哥胤祉红着眼眶,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龙心。
八阿哥胤禩深深看了胤禛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互相看了一眼,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而康熙,已经站起身,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个被净化一新的龙脉核心洞穴,看着那颗跳动着暗金色光芒的龙心,看着眼前十个儿子。
“今夜之事。”他缓缓开口,“涉及龙脉,涉及大明余孽,涉及皇室机密。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以谋逆论处。”
“是!”所有皇子齐声应道。
“还有。”康熙看向胤禛,“你从宗人府逃出来,这件事还没完。虽然事出有因,但规矩不能坏。等回去后,你继续回宗人府待着。等朕查清所有真相,再定你的罪。”
胤禛点头:“儿臣遵旨。”
“不过。”康熙顿了顿,“可以给你换个好点的房间。一日三餐,也按贝勒的份例来。”
这是在变相补偿了。
胤禛嘴角微微扬起:“谢皇阿玛。”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四。”他没有回头。
“儿臣在。”
“朕刚才说的那些话……”康熙顿了顿,“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朕饶不了你。”
胤禛笑了:“儿臣什么都没听见。”
康熙“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皇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跟上去。
最后,洞穴里只剩下胤禛一个人。
他站在龙心前,看着那颗重新焕发生机的暗金色心脏,看着它在自己面前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温暖的金光扩散开来,驱散最后一丝阴冷。
“太湖的龙活了,京城的龙也活了。”他轻声说,“那接下来……该去哪呢?”
龙心当然不会回答。
但胤禛也不需要它回答。
他转身,跟上兄长弟弟们的脚步。
走出密道,走出养心殿,走出紫禁城。
天边,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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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皇帝死了。
当龙心被彻底净化的那一刻,养心殿里的那个“康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皮肤皱缩,头发脱落,最后化为一具干尸,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是朱慈焕用怨念凝聚的分身,龙心净化,怨念消散,他也随之灭亡。
而真正的朱慈焕,被胤禛封印记忆后,关进了刑部大牢。
康熙没有立刻杀他。
不是仁慈,是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情报——大明余孽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哪里?京城里还有没有同党?
这些都是必须查清的隐患。
三天后,胤禛被重新送回宗人府。
但这次,房间换了。
不再是阴冷潮湿的底楼囚室,而是二楼一间向阳的厢房。有床,有桌,有椅,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兰花。
每天三餐,有人按时送来,四菜一汤,还有饭后点心。
守卫对他很客气,见面都称“四贝勒”,行礼问安。
宗人府的管事老太监更是殷勤,三天两头来嘘寒问暖,问贝勒爷缺什么,问贝勒爷想吃什么,问贝勒爷要不要找人来解闷。
胤禛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殷勤——隆科多打过招呼,康熙也默许了。他虽然是“囚犯”,但谁都知道,这个囚犯,迟早是要出去的。
而且再出去,就不是四贝勒了。
可能是亲王,可能是储君,甚至可能……
但胤禛没想那么远。
他现在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调养。
上次放血太多,伤了根本。虽然混沌之力还在,龙脉连接也在,但身体亏空得太厉害,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太医每隔三天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摇头叹气,说贝勒爷您这身子骨,得静养半年,少操心,少劳神。
胤禛点头,然后继续操心。
操心的第一件事,是太湖龙脉。
通过龙脉连接,他能清晰感知到,太湖龙脉正在茁壮成长。那条淡蓝色的光带,现在已经恢复成明亮的蔚蓝色,每时每刻都在向他传递着喜悦和感激。
江南今年风调雨顺,太湖水位稳定,沿岸农田丰收在望。
周培公上了折子,说苏州百姓感念四贝勒恩德,在太湖边立了一座生祠,香火很旺。
康熙把折子留中不发,也没提拆祠的事。
算是默认了。
胤禛知道,这是皇阿玛在向他示好。
他领情。
操心的第二件事,是其他皇子。
自从那天在龙脉核心,他和九位皇子建立了血脉共享,他就能模糊感知到他们的状态——身体健康,情绪平稳,暂时没人作妖。
大阿哥胤禔最近很安静,没再提太子的事,也没针对他。据说天天在府里练刀,偶尔进宫请安,话少了很多。
三阿哥胤祉继续修他的书,但听说最近在查龙脉相关的典籍,还派人去了一趟龙虎山。
八阿哥胤禩依然广交门客,但收敛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
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老实了不少。
不知道是真老实了,还是在憋大招。
但至少目前,兄弟相残的戏码,暂时不会上演。
操心的第三件事,是十三弟胤祥。
那小子因为“夜闯宗人府”的事,被康熙罚跪了三个时辰,禁足一个月,还被没收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
但胤禛知道,这小子不后悔。
因为禁足期满后,胤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宗人府看他。
“四哥!你怎么样了!”胤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我听说你差点死了!是不是真的?你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胤禛放下手里的书:“十三弟,你小点声。这里是宗人府,不是茶馆。”
胤祥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四哥,你到底怎么样了?”
“死不了。”胤禛说,“养几个月就好了。”
胤祥仔细打量他,看他脸色确实比刚回京时好多了,这才放心。
“四哥。”他在桌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那个……太子的事,皇阿玛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胤禛说,“皇阿玛派粘杆处的人去太湖,打捞了太子的遗骸,也查验了龙脉复苏的痕迹。加上朱慈焕的口供,基本能还原真相了。”
“那皇阿玛……还怪你吗?”
“不怪了。”胤禛顿了顿,“至少明面上不怪了。”
胤祥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就怕皇阿玛听信谗言,真的把你……”
他没说下去。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三弟,谢谢你。”
胤祥一愣,然后脸红了:“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送我的那块玉佩,救了我一命。”胤禛从怀里掏出那块祥云玉佩,上面还残留着当时抵挡怨念之龙时留下的细微裂痕,“是真的救命。”
胤祥看着玉佩上的裂痕,眼眶又红了:“这是母妃留给我的……能给四哥派上用场,母妃在天之灵一定也很高兴。”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哥,那块玉佩,其实不是普通的护身符。我母妃临终前说,这玉佩里封着一道‘愿力’,是她用最后的心血凝成的,能护佑我一生平安。但她没说是怎么封的,也没说这愿力是什么……”
胤禛明白了。
敏妃临终前,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封了一道愿力在玉佩里,留给年幼的儿子。
那是纯粹的母爱,所以才能克制怨念。
他握紧玉佩。
这块玉,他会一直带着。
不仅是护身符,也是提醒——提醒他,这世上最纯粹的力量,不是龙脉,不是混沌,是爱。
“十三弟。”他说,“这块玉佩,我会好好保管。等你大婚那天,我再还给你。”
“不用还!”胤祥连忙摆手,“送给四哥了,就是四哥的。”
“那不行。”胤禛摇头,“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念想,我不能夺人所爱。”
胤祥想了想:“那……等我大婚,四哥再给我一块更好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相视而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太监推门进来,躬身道:“四贝勒,皇上有旨——召您即刻进宫。”
胤禛站起身。
这一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