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周二上午九点三十分,清墨大学的学期末氛围已经像暑气一样开始在校园里弥漫。
植物园温室里,竹琳正在记录百子莲的最新数据。异步光照控制系统已经运行了完整的两周,植株表现出明显的适应性调整——晨光启动时的生理响应滞后缩短了18%,而正午强光下的光抑制现象减轻了23%。
她在实验日志上写下这些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窗外,七月的阳光比六月更加直接、更加炽烈,即使隔着温室的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季节转换的力度。
控制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夏星发来的:“校园综合生态模型的夏季模式已经上线,需要你的植物数据校准。今天下午三点,数据科学区?”
竹琳回复:“好。另外,百子莲开始出现花芽分化的早期迹象,可能需要调整营养配方。”
夏星很快回复:“收到。我会在模型中添加开花物候模块。”
对话简洁,信息明确。这是她们合作几个月来形成的效率模式——不是没有温度,而是把温度隐藏在数据的精确和专业的可靠中。竹琳知道,如果需要,夏星会详细询问花芽分化的环境触发条件、时间窗口、生理指标,然后把这些知识整合进模型,让模型不仅能预测生长,还能预测生命阶段的转换。
她关掉消息窗口,继续工作。但思绪已经飘向了下午的会议,以及更远的地方——学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夏季学期结束后,有些人会离校实习,有些人会留校做项目,有些人会回家。这个由十个女生、多个项目、无数连接构成的复杂网络,将迎来成立以来的第一个长假期的考验。
惯性期,她想起这个概念。系统的响应会有滞后,变化的影响不会立刻显现。也许假期的影响要到下学期甚至更晚才会完全显露。但变化已经在门槛上了,像七月的热气,正在从门缝渗进来。
同一时间,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空调的嗡鸣声比平时更响了一些。
秦飒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片新的陶瓷碎片——不是修复品,而是完全新烧制的实验样本。她在测试不同釉料配方在异步光照下的响应特性:有的釉面会产生柔和的漫反射,有的会形成明亮的高光点,有的则几乎不反射可见光,但对特定波长的红外光有强烈响应。
石研在她身后调整摄影灯光。今天她不是拍摄完整的装置,而是专注于单片碎片的微观表面。相机连接着显微镜,屏幕上显示的是釉面放大200倍后的图像——晶体结构像微缩的雪山,釉层厚度变化形成丘陵般的地形,气泡和杂质像散布的湖泊。
“这个配方,”秦飒指着屏幕上的一片区域,“在温度变化时,表面形貌会有可逆的微小调整。不是热胀冷缩那么简单,而是釉层内部应力重新分布导致的毫米级起伏。”
石研调整焦点,捕捉不同温度下的图像序列。在延时播放中,釉面真的像活着的皮肤一样,缓慢地呼吸、起伏、调整。
“像叶片的昼夜运动。”石研轻声说。
秦飒点头:“材料也有自己的‘生理节律’,只是时间尺度不同。植物的运动以分钟和小时计,这个釉面的调整以小时和天计。”
她们继续测试。地下室虽然凉爽,但七月的热度似乎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湿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仪器的散热风扇转得更快,连灯光都好像因为电压波动而有微弱的闪烁。
石研在拍摄间隙,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母亲问她暑假什么时候回家,表妹发来了海边度假的照片,高中同学在组织聚会。她回复了母亲,点赞了照片,忽略了聚会邀请。
然后她打开项目组的群聊。胡璃刚刚分享了“栖云客”的最新发现——从地方志中整理出了明代松江地区梅雨季节的精确起讫日期序列,发现与太阳黑子活动周期有微弱但显着的相关性。
石研读了那些分析,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感。四百年前的雨,今天的阳光,不同时间的天气,不同领域的研究,在数据的层面上相遇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显微镜屏幕。釉面的微观世界在那里展开,与明代的气候数据、校园的生态模型、植物的生长节律,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领域。但在某种抽象的层面上,它们都在讲述关于“变化中的稳定”的故事——系统如何在扰动中保持自身,如何在变化中寻找平衡,如何在时间中成为自己。
“秦飒,”她忽然说,“暑假你留校吗?”
秦飒没有立刻回答。她调整了一下测试设备的参数,然后才说:“留三周,做完这个系列的实验。然后回家两周。你呢?”
“可能差不多。”石研说,“家里希望我回去,但我也想继续拍摄夏季光照条件下的装置响应。”
“可以带一些样本回去测试。”秦飒建议,“我帮你准备便携式的监测设备。”
石研点点头。这个简单的对话,却让她感到一种安心——即使物理上分开,项目还在继续,连接还在维持。惯性期会起作用:暑假的影响不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而会以缓慢的、滞后的方式显现。她们有时间适应,有时间调整,有时间找到新的平衡。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数据科学区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学生已经开始提前离校,有些在准备期末考试的最后冲刺。
凌鸢和沈清冰坐在老位置,但今天她们面前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张手绘的时间线图。图上标注着从六月到九月的所有重要节点:期末考试周、项目结题汇报、夏季学期课程、实习开始时间、秋季学期准备……
“知识系统的暑期模式需要调整。”沈清冰用细尖的笔在七月和八月的位置画了两个方框,“用户行为模式会改变——更少的结构化学习,更多的探索性浏览;更少的课程相关查询,更多的个人兴趣驱动的内容。”
凌鸢在时间线上添加注释:“访问时段也会变化。学期中,高峰在课间和晚上。暑假期间,可能会更加分散,甚至出现夜间活跃度高于白天的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用户构成会变化。在校学生会减少,但校友、访客、线上用户可能会增加。特别是‘栖云客’这样的核心用户,他们的活动模式可能不受学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