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五点,竹琳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寂静唤醒。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吸收了——雪太厚了。她走到阳台,推开窗,眼前的景象让呼吸微微一滞。
雪还在下,但已经是细密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地面上的积雪至少有三十厘米深,所有建筑物的轮廓都被软化了,棱角消失,只剩下柔和的曲线。树木的枝条被雪压弯,有些低垂到几乎触地。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植物园温室的玻璃屋顶上,积雪已经超过十厘米厚。自动除雪系统正在工作,但速度跟不上降雪量。温室内的光线因此变得昏暗而柔和,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晨曦。
竹琳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温室。每一步都陷到小腿,雪钻进靴子,立刻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到温室门口时,裤腿已经湿透。
夏星已经在里面了,她的情况更糟——显然是更早出发,雪更深。但她毫不在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兴奋,“温室外的对照组,那些直接暴露在雪中的植物——它们的生理数据出现了我们没预料到的波动。”
竹琳走到她身边,看向屏幕。曲线图上,几个野生种的某些指标在雪最厚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微小的上升。
“不是恢复活动,”竹琳仔细分析着数据,“更像是……某种应激测试?雪的压力触发了某种深层响应机制?”
胡璃和乔雀没能过来——陈爷爷打电话说,去学校的路被雪封了,让她们别出门。胡璃在电话里转述爷爷的话:“大雪封门,正是读书时。”
于是她们留在宿舍,通过视频会议参与讨论。乔雀在电脑上调出陈爷爷的记录库,搜索“大雪封门”相关的条目。
“找到了,”她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1977年,爷爷记录了一场更大的雪。‘积雪过膝,三日不出。炭火将尽,以书为薪。读至夜半,不觉饥寒。’”
竹琳和夏星对视一眼。在极端环境中,人的应对方式揭示了一些本质的东西——当外部供给中断,人会转向内部的资源:知识、记忆、精神。
植物呢?当大雪封盖,光照减少,温度降低,它们转向什么?
温室的传感器提供了部分答案:那些野生种在雪压下,并没有试图“对抗”或“逃离”,而是进一步降低能耗,同时启动了某种保护性机制——细胞膜脂质成分的微妙调整,使得细胞在低温下仍能保持一定的流动性。
“不是生存,”夏星轻声说,“是更深刻的共存。它们不把雪视为威胁,而是冬季环境的一部分,需要适应,而非克服。”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势头减弱了。十二月十三日的清晨,世界被雪重新塑造,而温室里,关于生命如何在极端环境中保持存在的思考,正在深化。
上午十点,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凌鸢和沈清冰在进行一场特殊的“雪天调试”。
十二月十三日,因为大雪,校园网络出现波动。一些接入“项目孵化”系统的项目组报告连接不稳定,数据上传中断。这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而是基础设施的问题——但用户不会区分。
“我们需要一个离线模式。”凌鸢看着不断弹出的错误报告,“让用户在断网时仍能正常记录,网络恢复后自动同步。”
沈清冰已经在草拟方案:“移动端应用可以设计为完全离线的,电脑端也可以有本地缓存。关键是同步时的冲突解决机制——如果同一份记录在离线时被多人修改……”
她们讨论着技术细节,窗外的雪时大时小。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讨论声。大雪封门的日子,正是专注工作的好时机。
十一点左右,一个视频会议请求接入——是那个入选叙事层测试的“校园流浪猫行为观察”项目组。他们的组长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宿舍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
“我们遇到了一个情况,”组长的声音有些兴奋,“因为大雪,平时散落在各处的流浪猫都聚集到了几个有暖气出口的地方。我们拍到了不同猫群之间难得的和平共处场面。”
沈清冰问:“你们记录了吗?”
“记录了!虽然网络不稳定,但我们用了离线记录功能。照片、视频、观察笔记都保存了。”组长顿了顿,“而且我们发现,猫的行为模式在雪天有明显变化——它们不再争夺地盘,而是共享温暖空间。这让我们思考:极端天气是否会改变动物的社会行为?”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这就是叙事层想要支持的那种记录——不只是数据收集,而是观察、思考、提问的完整过程。
“把这个思考也记录下来,”凌鸢说,“作为项目叙事的一部分。”
视频会议结束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因为一场大雪,一些平常看不到的连接和变化,正在显现。
凌鸢忽然说:“大雪让很多东西显形——哪些路是通的,哪些是断的;哪些生命是孤立的,哪些是连接的;哪些系统是脆弱的,哪些是韧性的。”
沈清冰点头:“也让我们看到自己的工作哪些地方还需要加强。”
她们继续工作,窗外的雪继续下。大雪封门的日子,工作室里的键盘声持续不断,像是在为那些被雪掩埋的世界,编织一条数字的根系。
下午两点,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秦飒和石研在进行一场“雪光实验”。
十二月十三日,地下室的唯一高窗已经被雪完全覆盖,自然光完全断绝。但她们安装了新的照明系统——可以模拟不同雪天条件的光线:新雪的反射光、阴雪天的漫射光、雪后初晴的刺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