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碧轩门前广场铺着青石板,两侧停满了马车——有镶金嵌玉的奢华车驾,也有朴实无华的青布小轿。各色人物穿梭其间:锦衣华服的富商、文士打扮的藏家、江湖气十足的武人,还有几个穿着官靴却做便服打扮的,站在角落低声交谈。
凌鸢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眼线。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眼神不时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那是长期握刀的手。
一个倚在门边嗑瓜子的丫鬟,裙下露出的鞋尖有钢片反光——是特制的尖头鞋,能踢能踹还能藏暗器。
还有二楼窗边那个喝茶的老者,看似悠闲,但每次楼下有新人来,他茶杯送到嘴边的动作就会顿一下。
“守卫森严。”管泉低声道,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用布巾包起,乍看像个随从,“正门至少八个暗哨,还不算明处的护卫。”
“品珍会广邀天下藏家,来者不拒。”乔雀翻看着刚买来的“品珍会规册”,“但入门需验‘珍帖’——必须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宝贝,经凝碧轩鉴定为真,才能拿到珍帖入场。”
“我们有宝贝吗?”夏星问。
五个人——凌鸢、管泉、秦飒、夏星、乔雀,加上秦飒背着的昏迷的石研,此刻都站在广场边缘一棵老槐树下。她们的衣服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和泥泞,脸上有倦容,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凌鸢从怀中取出苏隐给的玉蝉:“这个算不算?”
“算,但不够。”乔雀摇头,“规册上说,一人一帖,凭帖带一人随从。我们有六个人,至少需要三份珍帖。”
六个人。秦飒背上的石研动了动,似乎快醒了。
“我有办法。”管泉忽然道,“你们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向广场角落一个独自站着的锦衣胖子。那胖子腰缠玉带,手指上戴了五个戒指,正不耐烦地扇着扇子,身边两个护卫模样的汉子一脸苦相。
管泉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胖子脸色先是一变,随后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最后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三张淡金色的帖子,递给了管泉。
管泉接过帖子,转身回来。
“你说了什么?”夏星好奇。
“告诉他,他怀里那块‘前朝御赐龙凤佩’是假的,真品三年前就被黑市仿制了,仿他玉佩的人我认识。”管泉淡淡道,“他若不想在品珍会上当众出丑,就借我们三张帖子——反正他带的人多,匀三张出来不影响。”
“他信了?”
“我给了他一枚听雨楼的铁牌。”管泉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铁牌,牌上刻着雨滴图案,“叛逃时偷的,没用完。”
听雨楼的信物,有时候比黄金还好使。
六人分成三组:凌鸢和管泉一组,秦飒背着石研作为一组,夏星和乔雀一组。各自拿了珍帖,混在人群中走向凝碧轩大门。
守门的是个中年管事,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贵客请出示珍帖,并展示随身所携珍品,以供查验。”
凌鸢递上珍帖,同时取出玉蝉。管事接过玉蝉,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轻弹蝉翼,听了听声音。
“前朝‘鸣玉蝉’,玉质上乘,雕工精湛。”管事点头,将玉蝉和珍帖一同递还,“贵客请进。请记住,品珍会三关,过关者可得品鉴青圭之机;未过者,需留下珍品作为‘鉴赏费’,空手离开。”
留下珍品?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但周围的人都习以为常,显然凝碧轩的规矩就是如此。
凌鸢收回玉蝉,和管泉走进大门。秦飒那组出示的是一枚乌木令牌——漕帮的“走镖令”,虽不算古董,但江湖分量足够。夏星和乔雀则展示了一卷海外带回的星图,管事看了许久才点头放行。
凝碧轩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进门是个宽阔的天井,正中搭了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三张檀木桌。天井三面是两层回廊,此刻已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两百之众。
“第一关,鉴宝关。”一个清朗的女声从台上传来。
凌鸢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走上高台。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婉,但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风范。正是凝碧轩现任主人——苏墨月。
“在下苏墨月,承蒙诸位赏光。”她微微欠身,“鉴宝关规矩简单:台上有三件宝物,两真一假。请诸位在一炷香时间内,写下哪件是赝品,并说明理由。答对者过关,答错者或超时者,留下珍品,请回。”
她说完,抬手示意。三个青衣小厮各捧一个锦盒上台,打开盒盖。
第一件:一尊青铜酒爵,三足,爵身刻饕餮纹,绿锈斑驳。
第二件:一幅绢本山水画,题款“李思训”,画面山峦叠嶂,云气缭绕。
第三件:一枚白玉带钩,钩首雕螭龙,玉质温润如脂。
三件东西一出来,台下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李思训的真迹?不可能吧,他的画存世不到十幅!”
“那青铜爵的锈色看起来自然,像是真东西。”
“白玉带钩的雕工倒是前朝风格……”
凌鸢仔细看着那三件东西。她在司宝监三年,经手的青铜器、书画、玉器不计其数,眼力是练出来的。
青铜爵——锈色过渡自然,但三足的磨损程度不一致,其中一个足的底部过于光滑,像是人为打磨过。而且饕餮纹的线条在爵口处有断笔,前朝铸器大师不会犯这种错误。
绢本画——李思训是前朝画圣,他的真迹凌鸢在宫里见过两幅。眼前这幅,山石的皴法、云气的渲染都很像,但题款的笔力……稍显软弱。李思训的字有“铁画银钩”之称,这幅画上的字,少了那份筋骨。
白玉带钩——螭龙的雕工精湛,龙须根根分明,玉质也确实是上等的羊脂玉。但带钩背面的扣环,接口处的打磨方式……
凌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朝玉器,尤其是带钩这类实用器,扣环接口多用“暗榫”工艺,接口处几乎看不见缝隙。而台上这件,接口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虽然做旧了,但在光线下,焊接金属的反光和其他部分不同。
“是白玉带钩。”她低声对管泉道,“第三件是假的。”
“理由?”
“扣环接口。”凌鸢解释,“前朝不用明焊。”
管泉不懂玉器,但相信凌鸢的判断:“那就写这个。”
一炷香很快燃尽。苏墨月让众人将答案写在纸上,投入台上的木箱。然后她亲自开箱验看。
“青铜爵,真品,前中期官造。”
“李思训《云山图》,真品,经三位书画大家鉴定无误。”
“白玉带钩——”她顿了顿,拿起那枚带钩,“此物玉质、雕工皆属上乘,但扣环接口处用了本朝才普及的‘明焊’工艺。所以,是赝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懊恼,有人庆幸。
苏墨月继续念出答对者的名字——约莫有一半人答对了。凌鸢这组、秦飒那组、夏星那组都在列。
“恭喜诸位过关。”苏墨月微笑,“请过关者移步东厢房,准备第二关。”
东厢房是个更大的厅堂,布置成书房模样,四壁书架,中间摆着十张方桌。过关的约莫百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石研终于醒了。秦飒将她放在椅子上,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凌鸢简单说了情况,石研点点头,没多说话,只从怀中摸出那套薄如蝉翼的工具,开始检查桌上的笔墨纸砚。
“你在找什么?”夏星问。
“机关。”石研声音沙哑,“凝碧轩以机关闻名,第二关‘解谜关’,很可能不是纯粹的猜谜。”
果然,众人坐定后,苏墨月走了进来。这次她身边跟了个驼背老者,手里捧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
“第二关,解谜关。”苏墨月打开木盒,里面是九个大小不一的木块,每个木块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山、水、云、树、石、花、鸟、鱼、人。
“这是前朝机关大师‘木圣’鲁元子所制的‘九宫幻方’。”苏墨月道,“九个木块可拼成一个完整的正方形,正方形正面会呈现一幅完整的山水画。请诸位在一炷香时间内,拼出正确的画作。拼出者过关,未成者,留下珍品,请回。”
她说完,将木块倒在桌上。每个桌上都有一套。
众人立刻动手。凌鸢观察那些木块——每个都不是规整的形状,有凸有凹,像是拼图,但比拼图复杂得多。图案刻得极细,山石的纹理、水波的涟漪、树叶的脉络,都需要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是立体拼图。”石研拿起一块刻着“山”的木块,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有榫卯结构,不止要拼图案,还要对结构。”
“你能拼吗?”秦飒问。
石研没回答,只是将所有木块在桌上摊开,手指轻抚每一块的边缘,闭上眼睛感受。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开始动手——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木块在她手中翻飞、旋转、对接。
凌鸢看见她的手法,心里一惊——那不仅仅是熟练,更像是一种本能。石研对结构的理解,已经到了人木合一的境界。
不到半柱香,石研桌上的九个木块已经拼好。她将最后一块“人”字木块嵌入,九个木块严丝合缝地组合成一个正方形,正面果然呈现出一幅完整的山水画:远山近水,茅屋小舟,栩栩如生。
“好了。”石研说。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露出惊讶之色。苏墨月也走过来,检查石研拼好的幻方,点头:“完全正确。这位姑娘好手艺。”
石研却皱眉:“这幻方……被改动过。”
“哦?”苏墨月眼神微动,“何以见得?”
“原版‘九宫幻方’的榫卯是‘阴阳对合’,但这个版本的榫卯,多了几个‘虚位’。”石研指着拼合处的几个细小凹槽,“这些凹槽没有实际作用,像是……预留了加装什么东西的空间。”
苏墨月深深看了石研一眼:“姑娘眼力非凡。不错,这个幻方确实被改过,是我祖父为了藏一样东西而特意改造的。”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既然有人提前拼出,第二关就此结束。拼成者过关,未成者,请依规留下珍品。”
又筛掉了一半人。现在只剩五十人左右。
众人被引到西厢房——一个更小的厅堂,只摆着五张圆桌。
“第三关,信义关。”苏墨月这次没有立即宣布规则,而是让侍女给每人上了一杯茶,“请诸位先喝茶,休息片刻。”
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雅。但没人敢喝——谁知道茶里有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