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后第八日。
辰时,坛下村。
青砖大宅后院茶寮依旧。三面透空的亭子迎着山岚,石缸中泉水滴答,泠泠如昨日。
老族长已在寮中等候。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布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银丝间别着枚旧银簪。那簪子样式古拙,簪头錾刻云雷纹,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她依然没有备茶,没有炭盆。
秋意比昨日更浓,山风吹过寮檐,带着将入深山的寒。
凌鸢仍是四人同来:她、秦飒、萧影、管泉。
老族长的目光掠过秦飒与管泉,在管泉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没有问,移开了。
“第二问。”她开口,声音比昨日更苍老些,却依然平直,“答之前,老夫要先问一个人。”
她看向秦飒。
“你是漕帮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秦飒一怔,旋即坦然:“曾是。”
“三年前,徐州边军抚恤银被劫案,你背了叛徒之名。”老族长道,“那趟镖的货主,姓周,是老夫的远房外甥。”
茶寮中一时寂静。
秦飒握棍的手骤然收紧。
她看着老族长,那素来沉稳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惊愕、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周将军他……”她喉头发紧,“他还活着吗?”
“死了。”老族长语气平直,“两年前病故。死前还念叨那笔抚恤银,说他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也对不起替他背了骂名的镖师。”
秦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老族长看着她,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老夫不问你当年劫镖的是谁。”她道,“那是周家与漕帮的恩怨,老夫不插手。但老夫要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三年来,你可曾悔过?”
秦飒没有立刻回答。
茶寮外,山风拂过,檐角悬着的旧铜铃轻轻晃了晃,没有发出声响——铃舌早已失落,正如沈七那枚。
她握棍的手从紧攥到松开,又从松开到紧攥。
“悔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悔的不是接这趟镖,悔的是没能护住它。”
她抬起眼,直视老族长:“周将军托付于我,是信我秦飒。我却让那三十万两抚恤银落入贼手,让边关将士的遗属等不到该得的抚恤。这三年,我夜夜梦到那趟镖。梦到兄弟们死在我面前,梦到周将军把暗镖令交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秦镖头,这趟货,比命重。’”
茶寮中无人说话。
泉水滴落石缸,叮咚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我欠周将军一个交代,欠那三个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欠边关将士遗属一个交代。”秦飒道,“这三年我活着,就是为了还这笔债。”
老族长听完,沉默良久。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中间方孔被磨成了五边形——正是秦飒在隐泉山庄交出的那枚暗镖令。
“你托凝碧轩人送还此物时,周家已经没人了。”老族长将铜钱放在膝上,枯瘦的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痕,“他独子早夭,老妻三年前也去了。老夫是他在兖州最后的亲戚。”
她顿了顿:“此物本该随他葬入祖坟,但老夫想,还是该让你见一面。”
秦飒接过铜钱,握在掌心。
那枚磨成五边形的铜钱很小,小到可以完全隐入拳心。她握了很久,指节泛白。
“多谢。”她道。
老族长没应,只是摆了摆手。
“第二问,”她看向凌鸢,“你来答。”
茶寮的气氛骤然一肃。
秦飒退后半步,将铜钱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凌鸢上前。
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第一问,老夫考你持圭为何。”她道,“第二问,老夫考你——持圭可敢。”
她一字一句:“若有一日,你集齐九镇物,却发现那‘真相’是你承受不起的。你是继续,还是止步?”
茶寮中静得只闻泉声。
凌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父亲。
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想起母亲入宫为婢前塞进她袖中的那枚平安扣,想起父亲下狱那夜她从后门被乳母带走时回头望的最后一眼——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已被摘下,露出两片颜色新鲜的墙面,像刚愈合的伤疤又被剜开。
她曾以为,为父平反、还凌家清白,就是她此行的终点。
但青圭石室里那行铭文、璇玑遗族五十年守口如瓶的秘密、沈七那句“九镇物不该集齐”……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以为的终点,或许只是另一个起点。
而那个起点通往的方向,她看不见。
“晚辈不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老族长看着她,不语。
“晚辈不知那真相是什么,也不知自己承受得起还是承受不起。”凌鸢道,“晚辈只知道,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晚辈一个人走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身后三人,又越过茶寮望向山下的泰安城——那里,还有六个人在等她们回去。
“青圭是沈姑娘的师门遗物,她用星玉助我打开石门,自己却差点死在黑鸮卫箭下。”
“赤璋是秦飒用漕帮旧部的人情换来的入营机会,她为此旧伤崩裂,淌了半条街的血。”
“管泉本是听雨楼的叛蝶,为护我脱身,三度将自己置于死地。”
“萧影是璇玑遗族最后的嫡系,为取信于我们,亲手割断了与听雨楼的一切牵连。”
“石研拖着伤腿,在船舱里缝了十七针,只为了赶制一件能护住镇物的软甲。”
“夏星用海商联盟的暗码珠为我们铺了三条退路,自己却被黑鸮卫追出三十里。”
“乔雀将养父遗下的《城防律》翻烂了边页,只为找一条进守备营的暗道。”
“胡璃在说书时三番五次为我们传递暗号,有一回险些被听雨楼的人认出来。”
“白洛瑶带着沈清冰躲过三拨追兵,还一路给她换药治伤。”
“苏墨月——”
她顿了顿:“苏墨月把凝碧轩五十年的基业押在了我们身上。黑鸮卫攻破山庄那夜,她什么都没带出来,只带了我们。”
她抬眼看着老族长,那眼神平静,却灼人。
“前辈问我承受得起还是承受不起。晚辈不知道。但晚辈知道,走到这一步,早已不是晚辈一人之事。”
“她们把命押在我身上,不是赌我能承受得起,是赌我不会回头。”
“所以,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她一字一句:“晚辈不会止步。”
茶寮中静了很久。
久到石缸的泉水溢满,顺着缸沿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细流。
老族长看着她,那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化。不是认可,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五十年了。”她轻声道,“你是第二个这么答的人。”
凌鸢一怔。
“第一个是你父亲。”老族长道,“景明二十三年,他来泰山堪舆地脉,在老夫这茶寮里坐了一夜。”
她顿了顿:“那时他还不是户部侍郎,只是个年轻的主事,刚接手青圭仿制案的核查。他问老夫,若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他预想的更不堪,他该如何。”
凌鸢屏住了呼吸。
“老夫问他,何为‘更不堪’。”老族长道,“他说,他怕查出来的不只是贪墨,不只是欺君,而是更大的、牵连更广的——有人在用镇物做不该做的事。”
“老夫问他,那你还要查吗?”
“他说——”
老族长看着凌鸢,一字一句:“他说,若连他都止步,这案子就永远沉下去了。沉下去的不是一桩旧案,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会白死。”
凌鸢没有说话。
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自己却没有察觉。
“后来他查到了什么,老夫不知。”老族长道,“他只给老夫递过一封信,说,凌家有后,不负此心。”
她顿了顿:“那信到的第二天,他就下了狱。”
风过茶寮,泉水泠然。
凌鸢站在原地,像一株生了根的古树。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宫里那三年就流干了。
她只是站着,将父亲五十三年前的背影,与此刻的自己重叠。
“前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第二问,我答完了。”
老族长看着她,缓缓点头。
“明日此时,来答第三问。”她道。
她撑着拐杖起身,走到茶寮边缘,背对着他们,望向泰山深处缭绕的云雾。
“最后一问,没有答案。”她背对着他们,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老夫只想见一个人。”
“谁?”凌鸢问。
老族长没有回头。
“那个替沈星移、替你父亲、替璇玑遗族、替周家外甥、替这五十年所有白死的人——走完这条路的人。”
她顿了顿:“明日,带她来。”
凌鸢回到平安客栈时,已是午时。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出她情绪不对。不是低落,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明的静默——像深潭的水面,看似无波,底下却压着千钧重。
秦飒替她将一路的情形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老族长要见的人……”夏星轻声问,“是谁?”
无人能答。
凌鸢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泰山的轮廓。
她想了很久。
从隐泉山庄那一夜,十枚竹签,十道投名状。
到栖霞山,沈清冰血染星玉,苏墨月以凝碧轩为饵。
到徐州城,赤璋认主,地脉复苏。
再到昨日茶寮,老族长问镇物为谁而镇,她答不知。
一路走来,每个人都在押注。
押注青圭、押注赤璋、押注她。
但老族长要见的,不是她。
是那个替所有人走完这条路的人。
她忽然明白老族长说的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