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雷劫,来得凶猛,去得蹊蹺。
阿丑持伞立於山崖之巔,已做好了迎接天地震怒、九死一生的准备。
然而,那撕裂长空、威势骇人的雷霆,仅仅在他头顶盘旋片刻,象徵性地劈落几道远弱於预期的电光,仿佛只是確认了他的“资格”。
隨后,那漫天翻滚的、蕴含著毁灭气息的雷云,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牵引,浩浩荡荡地朝著皇城深处——国师府的方向倾泻而去!
轰隆隆的雷鸣在国师府地下炸响了七天七夜,地动山摇,仿佛有什么被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凶物在挣扎咆哮,又像是天地在净化某种极致的污秽。
皇城百姓惴惴不安,武者们心神悸动,唯有阿丑、夏夜等少数知情人,心中瞭然又带著更深的不解。
凌虚子盘踞国师府多年,以其邪法改造地脉,炼製万魂幡,那地下不知积累了多少阴煞怨气与违逆天和的布置。
这天劫,与其说是针对阿丑这新生的“异数”,不如说更像是被此界积压已久的污秽所吸引,进行了一场迟来的大清洗。阿丑的突破,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契机,点燃了早已埋藏的火药桶。
七日后,雷云散尽,国师府所在区域化为一片焦土,深不见底,隱隱有残余的雷息和焦臭气息瀰漫。而阿丑,几乎可算是兵不血刃地渡过了他的“天劫”。
经此一战,阿丑之名,如日中天。
他以凡人之躯,凭坚定意志引动秘宝,踏入传说中的真望天境,挥手间废黜不可一世的国师凌虚子,更引动天罚清洗污秽……
这如同神话般的事跡,被无数说书人、江湖客添油加醋,编成各种话本、传奇,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禁原国,乃至向著天兴国辐射开去。
“白衣红伞,一念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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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他最具代表性的形象。
旧皇在动盪中“病逝”,在蜀山派及新生势力的支持下,曾与阿丑並肩作战、颇具贤名的皇子李壮登基,改元“圣同”,取“天下大同,圣道同行”之意。
登基大典上,李壮便颁布旨意,尊蜀山派为国宗,阿丑为护国真人,虽不涉朝政,却享超然地位。
江湖格局亦隨之剧变。
阿丑虽无武林盟主之名,却已有號令天下之实。
昔日对蜀山落井下石、或与凌虚子有所勾结的门派,或主动请罪,或悄然蛰伏。
而更多的中小门派、江湖散人,则纷纷投效,期望在这位年轻望天境的庇护下,重振武林秩序。
时光荏苒,七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的少年阿丑,如今已是二十八岁的青年,气质愈发沉稳內敛,眉宇间少了些许跳脱,多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与从容。
只是,在蜀山那片熟悉的桃林边,在师傅夏夜和妻子寧雪眠面前,他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几分昔日的憨直。
七年间,夏夜多次提出要亲自去寻找失踪的朱雀投影,以解寧雪眠身上的化神之毒。但每一次,都被皇帝李壮和阿丑联手劝住了。
已是九五之尊的李壮,在夏夜面前依旧保持著晚辈的恭敬,甚至会带著几分耍赖的口吻:“师傅您老人家劳心劳力了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初定,阿丑师兄也成才了,您就该享享清福!找朱雀这种事,交给弟子们去办就好!朕已动用举国之力,广发海捕文书……呃,是寻访詔令,定能把那朱雀找出来!”
阿丑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温和却坚定:“师傅,李壮说得对。您为我们做得够多了。如今我已突破,江叔也入瞭望天,蜀山根基稳固,搜寻朱雀之事,就让我和李壮来主导吧。您坐镇蜀山,我们才安心。”
看著这两个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孩子”,夏夜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就像一只习惯了庇护雏鸟的母鸟,忽然发现雏鸟羽翼已丰,不再需要她时刻张开的翅膀。
她终究是被他们“留”了下来,成为了蜀山真正的“定海神针”,却也仿佛被这温情脉脉的绳索,暂时羈绊在了这片尘世。
在李壮的铁腕与怀柔並施下,圣同王朝国力日盛,军容鼎盛。
七年的休养生息与精心准备后,圣同大军终於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长期对峙的天兴国。
李壮要完成他“圣同”年號的终极理想——天下一统,结束这持续了数百年的割据与战乱。
然而,在这看似蒸蒸日上的气象之下,阴影始终未曾散去。
那间布置得温馨雅致的闺房內,寧雪眠对著一面清晰的琉璃镜,怔怔出神。
镜中的女子,明明才二十八岁的年华,眼角却已爬上了细密的纹路,皮肤失去了往日的莹润光泽,显得有些鬆弛黯淡,一头青丝间,竟已夹杂了刺眼的银白。
看上去,竟像是年近四旬的妇人。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容顏与七年前毫无二致、依旧绝美倾城的夏夜,又想到阿丑虽气质成熟,但面貌依旧年轻英挺,一股巨大的自卑和酸楚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夜姐姐,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夏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枚灵玉,走到寧雪眠身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那已显粗糙、布满细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不会啊,”夏夜的声音清澈而肯定,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雪眠还是那般可爱,眉眼间的英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添了几分风霜的韵味。”
这化神之毒,乃是神临学院院长道通尸身所化,蕴含著一丝破碎的化神法则,其阴毒之处在於,它不仅侵蚀生命本源,更会加速中毒者的肉身衰败,仿佛將数十年的光阴压缩在短短数年间流逝。
岁月红伞虽能强行续命,却无法逆转这种源於法则层面的“衰老”。夏夜看在眼里,痛在心中,这毒,当真是害人不浅。
关於凌虚子的处置,当年夏夜授意阿丑废其武功后,並未取他性命,而是“放”了他。
一个修为尽失、仇家遍地的废人,在世间挣扎求生,本就是一种酷刑。
更重要的是,夏夜希望通过他这条线,顺藤摸瓜,查清他究竟从何处得到、又如何利用了那具“化神之躯”。
她始终忧心,当年被李慕青打散、洒向此界各处的神临学院院长道通的无头尸体,其主体部分,或者更多的残骸,究竟流落何方
是否还有其他人,像凌虚子一样,在利用这具尸体残留的力量兴风作浪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隱患。
“要不…师傅,”寧雪眠忽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浓的委屈和自惭形秽,“让阿丑哥哥纳妾吧…找个…找个年轻漂亮的,也好为蜀山开枝散叶…”
夏夜闻言,眉头微蹙,隨即斩钉截铁地吐出六个字,不容置疑:
“他不敢,我不准。”
她拿起梳妆檯上的玉梳,走到寧雪眠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头夹杂了银丝的长髮,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將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
“莫要说这些傻话。阿丑那小子,心里装的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正说著,阿丑端著一个托盘,有些狼狈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沾著些许菸灰,衣衫下摆也有水渍,托盘里的几样小菜卖相实在普通,一碗粥甚至有些糊底。
“吃点东西这可是我自己做的。”阿丑咧嘴一笑,露出依旧带著几分憨气的白牙,试图掩饰自己的笨拙。
寧雪眠看著他这副模样,再看看那实在算不上美味的“佳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阴鬱被衝散了不少。
“你看看你,都当上护国真人了,这么多年都没学会做饭,真是笨死了!”
夏夜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算了,还是我去吧。你们聊。”
她看似是嫌弃阿丑的手艺,实则是想將独处的空间留给这对歷经磨难的小夫妻。
“好哦!谢谢师傅!”寧雪眠立刻应声,眼中带著期待。
夏夜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