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清醒于地方吏治的顽疾、豪强势力的渗透、政策执行的变形、以及千年积习的沉重。临清的贪墨、江淮的偏差、江南的因为南巡归来的盛大凯旋仪式(她已下旨从简),而是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政务,是朝堂上各方势力因南巡整肃而可能产生的微妙反应,是“国本”问题依旧悬而未决的暗涌,还有那隐藏在皇陵群山深处、关乎帝国终极命运的“淬火”秘密。
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经过实地验证后更加沉实的底气,以及一份看清前路坎坷后更加坚定的决心。为帝者,注定孤独,注定要与这庞大帝国的一切光明与阴影同行。她已走过血火征途,如今,正在学习如何走过更为漫长、也更为复杂的治国之路。
“陛下,前方十里即是通州码头,是否按原计划换乘御舟,由运河北上返京?”王德在车外轻声请示。
“按计划行事。”沈璃放下车帘,重新坐正,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严。通州之后,便是京城。南巡的帷幕即将落下,而新一轮的治理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凤驾南巡,如同一阵席卷大江南北的风,吹散了部分粉饰太平的迷雾,也激起了官场与社会深层的涟漪。女帝沈璃带着满腹的见闻、思考与新的方略,即将回到帝国的权力中心。而金陵城中的各方势力,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南巡途中发生的种种,正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她的归来。
南巡队伍抵达杭州府时,正值江南秋意最浓的时节。西湖烟波浩渺,层林尽染,美不胜收。然而沈璃此行并非为赏景。杭州作为江南重镇,经济发达,文教兴盛,是她视察新政、尤其是推广“女学”成效的重点区域之一。
在听取杭州知府及浙江布政使冗长而谨慎的汇报后,沈璃提出要亲眼看一看杭州的官办女学。地方官员早有准备,立刻引驾前往位于西子湖畔、环境清幽的“蕙兰书院”。这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境内规模最大、名声最响的官办女学,据称由几位致仕回乡的官员夫人和本地有德望的士绅女眷共同倡办,知府衙门拨付部分经费并给予支持。
书院门楣高悬“蕙质兰心”匾额,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当沈璃的仪仗抵达时,书院山长——一位衣着素雅、举止端庄的中年妇人,已率领几位女先生和数十名身着统一青色学服的女学生在门口跪迎。这些女学生年龄多在十岁至十六七岁之间,个个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进入书院,沈璃先参观了讲堂、书斋、琴室、绣房。环境确实雅致,器具也算齐全。讲堂里,女先生正在讲授《女论语》,声音柔和,学生们端坐聆听,偶尔低声跟读。琴室里,有学生在练习古琴,曲调清雅。绣房中,更是飞针走线,作品精美。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贤淑才女”的培养标准,秩序井然,无可指摘。随行的杭州知府面露得色,低声向沈璃介绍书院的种种“成就”:多少学生能熟读《女四书》,多少能弹奏古琴,多少绣品曾进献宫廷云云。
沈璃面带微笑,静静听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那些女学生恭顺而略显拘谨的面容。她忽然开口,打断了知府的介绍:“山长,平日里,除了《女诫》《女论语》及琴棋书画,可还教授其他学问?比如算术、地理、乃至农桑水利之常识?”
山长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谨慎答道:“回陛下,女子当以德容言功为重,通晓诗书、精于女红,便是极好的了。算术、地理等杂学,恐非女子本分,且……且也无合适师资教授。”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女子不该学那些,也没人会教。
沈璃不置可否,又问:“书院中,可有学生对这些‘杂学’感兴趣?或有独到见解?”
山长与旁边的女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道:“这……学生皆专心于本业,未曾听闻有涉猎杂学者。”她身后的女学生们更是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杭州知府额头微微见汗,连忙打圆场:“陛下,女子天性温婉,以贞静为要,能通文墨、晓礼仪、擅女红,便不负圣朝教化之美意了。”
沈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朕随意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照常授课便是。”
她信步走出主讲堂,沿着回廊,向书院后方更僻静的花园走去。地方官员和书院山长等人连忙跟上,心中却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花园小巧精致,有假山池塘,亭台小榭。时值午后,阳光和煦,园中寂静。忽然,一阵低低的、却异常清晰明快的争论声,从假山后传来,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此法谬矣!《九章》粟米篇有云,互换比例须以价为本,岂能简单地以物易物?姐姐你算错了,若按你说的,王家婶子岂不是要用三匹上等绢才能换李家一石新米?市价根本不是这样!”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另一个声音略显迟疑:“可是……婉清,账房先生不都是这么算的么?而且,女子议这些市井铜臭、算计之事,总归不太好吧……”
“账房先生算错,我们便要跟着错么?学问之事,何分男女?再者,民生经济,怎是‘铜臭’?若连自家米缸绢帛都算不清楚,日后如何持家?更遑论……”那清亮女声顿了一下,似乎压低了声音,“我前日翻看父亲留下的那本《河防辑要》,其中计算土方、工期、民夫工食,处处离不开算术。若女子真只能困于内宅,吟风弄月,那这书留着何用?”
沈璃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她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出声喝止的山长和官员,悄然绕到假山另一侧。
只见池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两名少女。一人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学服,面容秀丽,却眉头微蹙,正是刚才声音迟疑的那位。另一人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布裙,头上只簪着一根朴素的木簪,年纪略长,约十七八岁,身姿挺拔,手中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和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眼神专注明亮,方才那清亮的声音正是出自她口。
布裙少女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璃探究的目光。她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尤其是看到沈璃身后跟着的一大群明显身份不凡的人(沈璃衣着虽不华丽,但气度非凡),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并未慌乱。她迅速放下树枝,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衣袖,两人一同起身,向着沈璃方向敛衽一礼,姿态从容,并无寻常女子面对陌生贵人的畏缩。
“民女苏婉清(林秀儿),见过诸位大人。”布裙少女的声音依旧清亮,只是多了几分礼节性的恭谨。
“苏婉清?”沈璃开口,声音平和,“你方才所言《九章算术》、市价比例、《河防辑要》,是从何处学来?”
苏婉清抬起眼,目光坦然:“回大人,算术乃家父生前所教。家父原是县学训导,因病早逝,留下些书籍。民女自幼翻阅,胡乱学了些。《河防辑要》是家父遗物,民女见其中所言关乎民生水利,便偶尔看看。”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全然不觉女子研读这些有何不妥。
旁边那名叫林秀儿的女学生,却是脸色微白,偷偷拉扯苏婉清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书院山长和杭州知府的脸色更是难看,尤其是听到“河防辑要”四字时,知府眼皮都跳了一下——这等专门学问,连许多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未必精通,一个女子,竟敢大言不惭地说“偶尔看看”?
沈璃却来了兴致。她走到苏婉清刚才划拉的地面旁,那里用树枝画着一些简易的图形和算式。“这是……在算什么?”
苏婉清略一迟疑,还是答道:“回大人,民女见书院后墙外有一段旧沟渠淤塞,每逢大雨,积水难排,漫入院中。闲来无事,便粗略计算了一下,若要将此段沟渠疏通,并略加拓宽,需要多少土方,大概需多少民夫几日之功,所耗钱粮几何。”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纸上谈兵,让大人见笑了。”
纸上谈兵?沈璃仔细看去,那些图形虽然简单,但沟渠截面、长度、土方量计算清晰,甚至考虑了不同土质的挖掘难度和工价差异,旁边还有小小的注释。这绝非“胡乱学些”能达到的水平!
“西湖水闸,冬春启闭以调节水位,兼顾灌溉与防洪。若今秋少雨,预测明春桃花汛水量较往年减三成,当如何调整水闸启闭策略,既保湖周农田灌溉,又不至汛期来临时湖库腾空不足?”沈璃忽然抛出一个颇为专业的问题。这是她在巡视西湖水利时,心中一直存着的疑问,也曾询问过工部随员和地方水利官员,得到的多是模棱两可或过于保守的回答。
问题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杭州知府和工部随员面面相觑,这问题涉及水文预测和精细调度,十分棘手。书院山长和女先生们更是瞠目结舌,完全听不懂。林秀儿担忧地看着苏婉清,生怕她答不上来或说错话。
苏婉清也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大人”会问出如此具体且专业的问题。但她并未惊慌,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有光华流转。
片刻后,她抬眸,目光清澈而笃定:“大人此问,涉及天时、地利、水情、农时,需综合考量。民女浅见,仅供参考。”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需核实‘减三成’之预测是否可靠。应调阅至少过去三十年本地秋冬降雨及次年桃花汛水情记录,比对分析,判断预测模型是否合理。若预测可靠,方可进行调度。”
“第二,需明确西湖主要功能权重。灌溉与防洪,孰轻孰重?若灌溉为要,则冬春蓄水可稍积极,但需在汛期前预留足够库容;若防洪为要,则需更保守,提前放水,确保安全。然两者非完全对立,需寻平衡点。”
“第三,具体调度。假设预测可信,且灌溉优先级略高于防洪(因汛水量减)。建议:自去冬今春起,水闸启闭可较往年同期略为收紧,减少非必要放水,使西湖水位在汛前保持在中高水位。同时,严密监测上游来水及本地降雨。若至汛前一个月,实际来水仍显着少于往年同期,则适当提前、分批次小量放水,既为农田补充春灌,也为可能到来的‘虽减但仍有’的桃花汛腾出部分库容。关键在于动态调整,留有冗余,切忌僵化执行既定方案。”
“第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此策前提是水闸启闭灵活,信息传递迅捷。若闸门老旧,启闭不便,或地方官吏因循怠惰,信息迟缓,再好的策略亦是空谈。故整修闸口、明确职责、建立及时的水情通报机制,与调度策略本身同等重要。”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考虑了技术层面,也兼顾了管理实施,甚至隐晦地点出了可能存在的官僚弊病。不仅回答了问题,更展现了一种系统的、务实的思维方式。
沈璃听完,久久未语。花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女帝,又看看那个布裙少女,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杭州知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工部随行的员外郎更是面露惊异,暗自将苏婉清的话与自己的知识印证,发现竟挑不出大毛病,甚至有些思路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苏婉清说完,见无人回应,那位气度不凡的“大人”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但她依然挺直脊背,目光坦然,等待评判。
终于,沈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婉清,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西湖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花园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苏婉清自己。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璃,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为朝廷效力?一个女子?这……这从何说起?自古及今,虽有女子参与政事(如后宫干政、女官管内廷),但正式列入朝官序列,享有品级、参与外朝政务,那是闻所未闻!
杭州知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急道:“陛……大人!此事……此事恐有不妥!我朝礼制,女子……”
“礼制?”沈璃淡淡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苏婉清,“礼制是人所定,亦可为人所改。太祖开国,亦曾破格任用前朝降臣、寒门士子,何曾拘泥于旧制?朕……我观此女,才识卓绝,心系民生,尤擅实务,正是朝廷所需之才。埋没于闺阁之中,是朝廷的损失,亦是天下之憾。”
她自称“朕”的一瞬,身份已然揭晓。苏婉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大人”,竟是当今天子,女帝沈璃!她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沈璃抬手虚扶止住。
“苏婉清,朕在问你。”沈璃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可愿,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用你所学,为这天下百姓,做一番事业?或许前路艰难,非议众多,但朕愿为你开此先例,你可敢应?”
苏婉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入朝为官?以女子之身?这是她梦中都未曾敢想过的事情!父亲生前常叹她若为男儿身,必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她也曾暗自不甘,却知那是痴心妄想。如今,这妄想竟被当今天子亲口提了出来,像一个巨大而真实的诱惑,也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看到了杭州知府等人眼中的不赞同甚至惊恐,看到了书院山长和女先生们的愕然与隐隐的排斥,也看到了好友林秀儿担忧而羡慕的目光。她知道,若应下,从此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安静躲在父亲书堆后的苏婉清,她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无数质疑、嘲讽、甚至恶意。她的家族(虽然只剩她与寡母),也可能因此受到牵连或非议。
但是……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些未完成的沟渠计算图,掠过手中那本破旧的《河防辑要》,掠过女帝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她的胸中,有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热流在奔涌。她想起父亲教导她算术时眼中的欣慰,想起自己翻阅那些“杂书”时内心的雀跃与思考,想起看到西湖水闸时不由自主去推算其运作的专注……
“民女……”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她对着沈璃,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苏婉清,叩谢陛下天恩!民女才疏学浅,然既有报效朝廷、服务黎民之志,今蒙陛下不弃,愿效犬马之劳!纵前路荆棘,亦不敢辞!”
“好!”沈璃眼中光彩大盛,抚掌而赞,“有胆识,有担当!朕没有看错人!”
她转过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随行官员(包括吏部尚书周文博、工部官员等)朗声道:“传朕旨意:杭州民女苏婉清,才德兼备,尤精算术、水利实务,朕亲试其才,深以为嘉。特破格擢升,授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秩从五品,即日生效,随驾返京述职!”
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正式朝官!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也必将以最快的速度,砸向整个朝野!
吏部尚书周文博脸色变幻,终究是多年的涵养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他深知此举的惊世骇俗,也预见到将引发的滔天巨浪。但女帝决心已下,金口已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绝无收回可能。他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心中已在飞速思量如何拟定告身文书、安排职司,以及……如何应对回京后必然掀起的风暴。
杭州知府面如土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治下”出了这么个“妖孽”而被朝中守旧同僚攻讦的场景。书院山长和一众女先生更是神情恍惚,今日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女子……真的可以像男子一样,做官了?还是工部这种“实权”衙门?
林秀儿捂住了嘴,眼中又是为好友高兴,又是深深的担忧。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婉清,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再次向沈璃行礼,声音平稳:“臣,苏婉清,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她已经迅速切换了身份,自称“臣”,已然进入了官员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