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看着纸上的字,笔画虽然仍歪扭,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像李铁蛋打陀螺时不肯认输的样子。他蘸了点清水,在石桌上写了个“蝉”字:“看,这竖弯钩要像蝉的翅膀,舒展才好看。”
李铁蛋依样画葫芦,写出来的字却像只折了翅的虫。“太难了!”他把毛笔往石桌上一摔,“比打陀螺还难!”
苏晚樱“噗嗤”笑出声,往他嘴里塞了颗酸梅:“笨鸟先飞,多练几遍就会了。”她握着李铁蛋的手,带着他写了个“蝉”字,笔尖在石桌上拖出长长的痕,像蝉在鸣叫。
周亦安看着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忽然想起去年仲夏教她刻木蝉,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说“安哥的手比蝉蜕还稳”。此刻她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像蝉翼上的纹路。
“安儿,你看这个。”周思远从藤箱里拿出个木雕,是只振翅的蝉,翅膀上的纹路比蝉蜕还细,“这是广东的木匠送的,说能镇宅。”
周亦安接过来,蝉的眼睛用乌木镶嵌,透着温润的光,定是爹摩挲了无数遍。他忽然想起昨夜爹娘在灯下说话,爹说“广东的夏天比咱村热,却没有槐树下的风凉”,娘则翻着孩子们的习字纸,在“安”字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亦安哥,你看我刻的!”苏晚樱忽然递来个木雕,是只趴在荷叶上的青蛙,背上刻着“安”和“樱”两个字,“用你给的梨木刻的,闻着有甜味呢。”
周亦安捏着青蛙,木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荷叶的纹路刻得歪歪扭扭,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精细木雕都让人心里发暖。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木簪,簪头刻着朵荷花,旁边蹲着只蝉,翅膀上的纹路是用银线嵌的——是他昨夜用苏砚辰带回来的银丝嵌的。
“给你的,”他把木簪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像触到了荷叶上的露水,凉凉的,“配你的月白衫。”
苏晚樱把木簪插在辫子上,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刚摘的荷花:“亦安哥,你说这蝉能叫到什么时候?”
周亦安望着槐树上的蝉,鸣声在阳光下漫成一片金浪。“到秋收,”他说,“等谷子黄了,它们就钻进土里,像在给明年的蝉鸣攒力气。”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转身往绣绷走:“我得赶紧绣门帘,不然赶不上立秋挂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亦安哥,晚上去河边钓鱼不?我哥说夏夜的鱼最肥。”
“去。”周亦安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绣绷后,蓝布条在荷叶间晃出淡淡的影,忽然觉得这仲夏的蝉鸣,像首被阳光晒暖的歌,把私塾的书声、绣绷的丝线、木件的纹路,都织成了一幅毛茸茸的画。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着蝉鸣。周亦安拿起梨木,开始刻新的木陀螺,陀螺上要刻满荷花和蝉,还要刻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刻刀,一个握着绣绷,让蝉鸣把这仲夏的暖,顺着木纹,慢慢淌进秋收的谷穗里。
暮色漫上来时,私塾的灯亮了。周亦安坐在槐树下,看着爹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八月剥枣”,娘在给绣绷穿线,苏砚辰在给孩子们演示放大镜下的蝉翼,苏晚樱则伏在石桌上,给她的青蛙木雕涂清漆。
蝉鸣渐渐低了,槐树下的风带着凉意。周亦安知道,这仲夏的日子,会像这木簪上的荷花,像这振翅的蝉,像这满院的笑声,把离别时的空缺都填满,把等待时的牵挂都焐热,在木坊的烟火里,在私塾的书声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