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籽敲窗,柳云溪被冻醒时,发现景瑜的摇篮车正轻轻晃着。她披衣起身,看见苏砚辰蹲在车边,借着月光给孩子掖被角,动作笨拙却仔细,指腹蹭过景瑜攥着小木鱼的手,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怎么醒了?”柳云溪的声音裹着寒气,苏砚辰猛地回头,眼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听见他哼唧了。”他往炉边挪了挪摇篮车,炭火的红光在车板的缠枝莲纹上流动,“这小子,睡着都不老实,刚才翻了个身,差点从车缝里掉下去。”
柳云溪凑过去看,景瑜果然侧躺着,小半边身子悬在车沿,嘴里的小木鱼早掉了,口水在棉垫上洇出个浅痕。她伸手把孩子挪回正中,指尖刚碰到他的后背,就被他无意识地抓住,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随你,睡觉都攥着东西。”柳云溪失笑,想起苏砚辰当年总在枕边放把小匕首,说“握着踏实”。
苏砚辰往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等开春了,我在院里搭个木棚,把摇篮车推出去晒晒太阳。你看他这小脸,总在屋里待着,都没外面孩子结实。”
“哪有四个月就天天往外跑的。”柳云溪把小木鱼捡起来,用帕子擦去上面的口水,“不过倒是能多开窗透透气,让他听听外面的鸟叫,练练耳朵。”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景瑜忽然在梦里“咯咯”笑起来,小胳膊挥舞着,像是在跟谁玩闹。柳云溪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热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前几日他有点低热,可把一家人急坏了,苏清圆守了两夜,陈默跑遍镇上找大夫,周亦安更是连夜刻了个桃木平安符,说“木头能镇邪”。
“你看他笑的,”苏砚辰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准是梦见啃木鱼了。”
柳云溪没接话,只是望着摇篮车里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这四个月像场醒不来的甜梦。从最初换尿布都手忙脚乱,到现在能精准接住他翻过来的身子;从听着他啼哭就心慌,到能分辨出他是饿了还是困了——原来时光真的会把生涩磨成熟稔,把慌张酿成笃定。
天快亮时,景瑜醒了,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棚顶的蛛网。柳云溪刚要抱他,他忽然身子一拧,“咕咚”翻成俯卧,小脑袋顶着车板往前挪,像只奋力爬行的小蜗牛,目标竟是车角那只竹编拨浪鼓。
“你看你看,他要够拨浪鼓呢!”苏砚辰兴奋地直搓手,却被柳云溪按住。
“让他自己试试。”她的声音里藏着骄傲,“咱景瑜,说不定今天就能往前爬一寸。”
小家伙果然没让人失望,小胳膊撑着车板,小屁股一撅一撅的,竟真的挪了半寸,指尖堪堪碰到拨浪鼓的穗子。他高兴得“咿呀”叫,又攒着劲儿往前挪,结果用力太猛,“咚”地撞在车板上,疼得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咱景瑜真勇敢!”苏清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碗米油,“来,奶奶喂你吃点好的,补补力气。”
米油刚送到嘴边,景瑜就忘了疼,张嘴接住,小眼睛还盯着拨浪鼓,像是在说“等我吃饱了再跟你较劲”。周亦安扛着木料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楠木“咚”地落在地上:“我就说他是个倔性子!跟我当年刻坏第三块木头还不撒手一个样!”
陈默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个新编的竹环:“给景瑜套着玩,练抓握。”他把竹环往拨浪鼓边一放,“看他先够着哪个。”
于是木坊的清晨,就围着这四个月的小家伙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翻着身,挪着爬,时而扑向拨浪鼓,时而转向竹环,小小的身子里仿佛藏着使不完的劲儿,惹得满院人都围着他笑,连檐角的铜铃都像是被感染了,响得格外欢。
周亦安蹲在摇篮车边,看着景瑜攥紧竹环的小手,忽然说:“等他会爬了,我就把工具房收拾出块地方,铺层厚毡子,让他在里面爬着玩,周围摆满我刻的木玩意儿,让他从小就认识啥是好木头。”
苏砚辰立刻接话:“那我就把弓箭拆了,做个小靶子,等他会站了,教他射箭!”
苏清圆在一旁笑:“你们啊,先等他能坐稳了再说吧。”
阳光透过窗棂,在摇篮车的缠枝莲纹上投下碎金,景瑜躺在里面,嘴里含着竹环,小胳膊小腿还在扑腾,像是在宣告:这小小的摇篮车,已经快要装不下他的乾坤了。
四个月的翻身,是他向世界宣告存在的方式;而这木坊里的每一声笑,每一次俯身,都是时光写给生命的注脚——温柔,绵长,且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