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汉子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岸边,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江心,顺流而下,速度比马车更快。夜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湿寒,穿透单薄的衣衫。温酒酒抱紧双臂,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岸线轮廓,心中一片茫然。
出海……南洋……泉州……爹爹
这些字眼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拼凑出具体的未来。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远离刚刚历经生死的地方,远离那个生死未卜却让她牵肠挂肚的人,朝着一个完全陌生、吉凶难测的方向漂去。
舢板在江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江面豁然开朗,水势平缓,隐约可见更大的船舶轮廓和零星的灯火——是出海的码头了。
但蓑衣汉子并未驶向那些灯火通明的泊位,而是操控着小船,悄无声息地绕向码头外侧一处更加黑暗僻静的滩涂。那里,静静地泊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帆已半收,仿佛蛰伏的巨兽。
舢板靠近帆船,船上放下绳梯。蓑衣汉子示意她们上去。
温酒酒咬了咬牙,抓住湿滑的绳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阿箩紧跟在后。登上甲板,立刻有两名同样穿着水手服、神色精悍的汉子迎上来,低声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道:“是文景公子?请随我们来。”
温酒酒点头,跟着他们走下甲板,进入船舱。船舱内光线昏暗,但还算干净,有数间狭窄的舱室。水手将她二人引到最里面一间,递上两套干燥的水手粗布衣服和油布雨披,又端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船一会儿就开。公子在此歇息,若无吩咐,莫要随意上甲板。到了地头,自会有人接应。”水手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内只剩下温酒酒和阿箩。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摇晃的舱壁上。外面传来起锚、升帆、水手吆喝的隐约声响,船身开始微微晃动,显然已经启航。
终于……走了。
温酒酒换下水手衣服,衣服粗糙,带着海腥和汗味,却奇异地让她有种真实感——她真的在一条即将远航的船上了。她走到舷窗边,用力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咸腥气的海风猛地灌入,外面是漆黑无垠的海面,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黑暗中微弱地泛着光。岸上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了来路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关上舷窗,颓然坐倒在狭窄的床铺上。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和钝痛。
阿箩默默地将热水和饭食推到她面前,比划着让她吃点。
温酒酒摇摇头,毫无食欲。她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为死去的江老九,为殒命的叶含波,为重伤昏迷的冷铁衣,也为被迫漂泊、前途未卜的自己。
阿箩在一旁,手足无措,最终也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
这一夜,温酒酒在颠簸的船舱和断续的噩梦中度过。时而梦见冷铁衣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时而梦见父亲在重重包围中倒下,时而又梦见自己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
当她再次被噩梦惊醒,天色已然微明。舷窗外不再是漆黑的夜,而是灰蒙蒙的海天一线,波涛起伏,无边无际。他们已经真正驶入了外海。
接下来的几日,风浪不大,航行平稳。温酒酒强迫自己进食,在狭窄的舱室内活动,试图恢复体力,也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她与阿箩交流不多,阿箩大部分时间静静待着,或帮她打理琐事。船上的水手除了送饭,极少打扰她们,行动规矩,显然受过严令。
温酒酒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船舱内一些物品的式样推测,这艘船常年往来于闽浙与南洋之间,做的是正经(或表面正经)的海贸生意,但显然也承接一些“特殊”业务。秦砚能安排此船,可见父亲在这条线上经营日久。
她开始思索父亲让她出海的深意。仅仅是避难吗?恐怕不止。那份名单牵扯太广,父亲在朝中并非没有政敌,此案一旦揭开,必是腥风血雨。将她送走,固然是保护,或许……也是一种布局?南洋之地,番商云集,消息灵通,是否也能暗中查探那密语和残印指向的“海外”势力?
还有冷铁衣……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醒来?伤势可有好转?秦叔会将他安置在何处?他若醒来,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如何想?会……找她吗?
每每想到此,心中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摩挲着怀中那枚羊脂白玉环,这是她与父亲、与过去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