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在辽阔的海面上,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记忆中的北方疾驰。温酒酒与阿箩轮换划桨,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脖颈上那枚温润的黑色石珠,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幽暗的光,仿佛与遥远的水寨圣地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也时刻提醒着她肩负的秘密与未解的谜团。
老祭司所说的“三日可至外海”、“自有天象指引”似乎并非虚言。海流与风向对她们出奇的友善,晴朗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阿箩虽不识天文,却本能地能辨认出北极星的方位。她们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尽量保持目力可及的距离航行,避开可能的海盗和繁忙的商路。
食物和淡水充足,体力也在干燥衣物和相对平稳的航行中渐渐恢复。但温酒酒的心,始终悬着。怀中那份誊抄的纸笺,如同滚烫的炭,日夜灼烧着她的胸口。水下的铜管,官员的尸体,老祭司的谶语,如同交织的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第七日清晨,当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大陆轮廓,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标志着航线与港口的帆影时,温酒酒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们终于回到了有人烟、有秩序的世界。
但她没有直接驶向任何已知的大港。在确认她们已接近闽浙交界海域后,她选择了一处偏僻的、礁石林立的小海湾靠岸。
弃舟登岸,两人用独木舟上剩余物资与岸上偏僻渔村的居民交换得来两套粗陋的渔民衣物,扮作遭遇风浪、船只损毁、侥幸逃生的渔家女。
她们未往余杭去,也未去任何可能被“杏林堂”或秦砚势力覆盖、但也可能被敌人监控的城镇。温酒酒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返回泉州!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爹爹在泉州,敌人也可能在泉州布下天罗地网。
但她相信,只要能将名单送到爹爹手中,凭借爹爹的智谋与在泉州的根基,必有应对之策。
而且,她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时间不多了。那份名单牵扯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们混入南下的商队、渔船,走最不起眼的小路,宿最简陋的野店,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路上,她们听到了各种传闻。
“漕帮内乱,叶大小姐身死,老帮主叶流芳被软禁,副帮主蒋坤暂掌大权,但根基不稳,各地码头暗流汹涌……”
“朝廷派了钦差南下,据说是要彻查什么漕运积弊和走私大案,泉州、明州的官府都紧张得很……”
“海上也不太平,好几股海盗最近活动频繁,听说‘鬼蛟’的船队前些日子在南海遇上飓风,损失惨重,连‘黑鳞号’都沉了……”
“闽浙一带驻军,最近调动频繁,说是防倭,可看着不像……”
真真假假的消息,拼凑出一幅山雨欲来的动荡图景。
温酒酒的心越来越沉。
钦差南下?是爹爹运作的结果,还是名单上的人先下手为强,倒打一耙?
漕帮内乱未平,海盗异动,军队调动……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黑鲛”案,围绕着那枚铜管,在发酵,在汇聚。
她归心似箭,却又步步惊心。
半个月后,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两个浑身泥泞、面容憔悴的“渔家女”,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泉州城外。巍峨的城墙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森严,城门处盘查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对进出人等严加盘问。
温酒酒压低斗笠,与阿箩混在等待进城的人群中。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怀中的纸笺,脖颈的石珠,都成了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城门内驶出一队车马,看旗号,竟是知州府的仪仗!当先一辆青篷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矍、眉宇间带着深深忧虑与疲惫的中年官员探出身,似乎在对守城军官交代什么。
是爹爹!
温酒酒几乎要失声叫出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日夜兼程,历经生死,终于见到了爹爹!虽然隔着雨幕和人潮,虽然爹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那熟悉的身影、那让她安心的气息,绝不会错!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城门盘查森严,爹爹身边护卫环伺,她若贸然相认,不但可能暴露自己,更可能给爹爹带来危险。而且,爹爹此刻出城,所为何事?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紧紧攥着阿箩的手,缩在人群阴影里,目不转睛地望着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