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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城墙上换下了第二批伤员。有一个被抬下来的弓箭手，左肩靠近锁骨的部位有一道很深的爪痕，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在他被扶下去的过程中一直没出声。他旁边的人低声问了一句，他只是摇头，直到走进医疗区才呼出一口长气，像是从进入医疗区的那一刻起才允许自己感觉到痛。他身边还有一个法师，手臂上全是细碎的、被碎片划伤的痕迹，脚步却还算稳当。
陆谦丰坐在城墙根下，空蛙以半立起的姿势正对着南侧城墙的方向。它的金色竖瞳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那种缓慢的注视频率——每隔很长时间才眨一次，每一次闭合和睁开的过程都像潮水一样缓慢。陆谦丰注意到它的瞳孔在有节奏地收缩，像是在跟随远处那些正在移动的黑影边缘，确认它们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他坐在空蛙旁边的石头上，没有打扰它的专注，只是安静地待着。
第三波兽潮的持续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在那些小型据点被击溃的地方，那些已经被标记为“失去联系”的资源点旁边，还有一些未被记录在案的残留兽群正在从这些缺口穿过，沿着大开拓区域的边缘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夜幕降临时，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不再有空隙了，兽群的轮廓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横亘在荒野尽头。城墙上的哨兵们在换岗时声音不大，交接时只确认了彼此观察到的位置是否一致，然后各自回到岗位。
在肯特要塞城墙的另一侧，灰爪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是从城墙外传来的，是从城墙内侧的通道方向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石料在缓慢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那个方向没有人在施工，也没有人在移动大型建材。他沿着通道走到声音来源处时，看到那处刚修复过的裂缝正在缓慢地、安静地向两侧扩张。支撑木架还在，但木架底部的一根横撑已经出现了弯曲，裂缝边缘的石砖正在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被撑开。灰爪立刻转身朝土系法师的帐篷方向跑去。就在他转身跑开的时候，裂缝最宽处的石砖表面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新的裂缝，宽度逐渐增加。城墙的外侧轮廓虽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内侧的结构已经在这一刻发生了不可逆的位移。
在城墙外侧，那些仍然在持续撞击墙体的高阶魔兽似乎没有注意到墙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也没有放缓脚步。城墙内侧，灰爪终于跑到了土系法师的帐篷前，他掀开帐篷帘子，看到几个法师正围坐在一张矮桌旁低头查看地图，旁边放着折叠好的工具袋。他扶着帐篷门框喘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急促：“南墙旧裂口在扩大，木架横撑弯了。”那个中年法师目光一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扩大多少？”灰爪说缝隙能看清对面的火把光了，比他来的时候又宽了一指。几个法师立刻起身，没有人多问，有人弯腰拎起放在帐篷角落里的工具箱，有人从挂钩上取下卷成一捆的备用法阵基座，整齐地往外走。
几个土系法师在灰爪通报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赶到了南墙内侧的裂缝位置，领头的中年法师蹲下来，没有碰墙体，只是用手掌悬空贴着裂缝表面，闭眼感受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裂缝两侧的石砖已经出现了微小的错位，修复区域边缘的灰浆呈现出发白的细纹，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裂缝边缘，一粒细碎的石屑从缝隙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他站起来，说话的语气平稳中带着明确：“裂缝深度已经穿透墙体了。外层还有一层石层没裂开，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下一次冲击，这段墙可能要从外侧崩开。”旁边一个年轻法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不能修了？”中年法师说：“能修，但不能在原地修。”他转向灰爪，“你通知城墙上的人，把那段墙外侧的防守往后撤三十步，不要站在正上方。让弓箭手和盾兵撤到两翼，一炷香以内。”
灰爪转身就往城墙上跑。他的靴底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从通道口冲到城墙表面的那段距离中，他几次差点在拐角处与迎面跑来的传令兵相撞，右手攥着长矛的末端，指尖抵着粗糙的木柄，掌心全是汗。他跑到垛口的位置时，城墙外侧恰好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他脚下的石砖震动了一下，裂缝底部的碎石灰尘被震得从缝隙中渗出来，落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他扶着垛口边缘，冲着那段墙外侧正在持弓射击的弓箭手们喊了一声：“后撤！往后撤三十步！法师说墙要撑不住了！”弓箭手们没有问为什么，收起弓有序地向两翼移动，脚步声在城墙上快速消散。盾兵们也撤了，最后离开的人用手掌抵了一下身后的石墙，像是在确认墙体还在，然后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灰爪站在已经空出来的那段城墙内侧，低头看着脚下裂缝边缘正在扩大的缝隙。裂缝的宽度已经比他刚才通报时又宽了一些，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沙石持续下落，不断从裂口边缘滚落下去，落在下层墙面的阴影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墙外侧的撞击声还在持续，但频率已经不如之前密集了，像是兽群也在等待墙体自己崩塌，然后再从缺口涌入。
艾德里安带着工头赶到了裂缝位置。他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外套，衣摆被城墙上方的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多说话，蹲下看了看支撑木架底部的弯折程度，仔细检查了横撑弯曲处的木质纹路是否出现断裂迹象，又用手掌压了一下斜撑板与墙体的接触面，确认当前阶段的稳定性。他站起来转头对工头说：“把备用的钢制支撑架抬过来，先撑住两侧，别让裂缝继续扩张。等法师们准备好了再撤木架。”工头点了点头，带着人快步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快速远去。艾德里安没有离开，他站在裂缝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裂缝顶端的走向。裂缝的末端已经延伸到了腰部以上，恰好与旧墙和新墙之间的接缝重叠在一起，这意味着整段墙体从修复处到旧墙的衔接结构都受到了影响，不再是局部损伤的问题，而是修复区域与原有墙体之间的整体稳定性问题。
远处城墙外侧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频率不高，但每一击落点都集中在同一段墙体的外表面。每一次冲击都让内壁的裂缝边缘扩张一丝，然后暂时稳定，等待下一次冲击的延续。裂缝底部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石屑粉末，覆盖了法师们先前布设的修复法阵基座，有几块基座石板的边角被掉落的碎块压住，露出的表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
肯特站在塔楼上，扶着垛口边缘，看着下方那段墙体外侧正在涌动的兽群。从上面能清楚地看到铁甲犀群的阵型——它们攻击南墙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前一波还没完全退远，后一波就已经沿着前一波留下的凹槽踩了上来，步伐沉重而稳定，像是有节奏地砸在墙体上。他看到城墙内侧通道里的火把在移动，看到灰爪的身影正在向土系法师方向跑去，看到艾德里安已经到了裂缝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快，靴底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冲击。他穿过通道时看到那几个刚撤下来的弓箭手，正靠墙坐着，弓还握在手里，箭囊已经空了，其中一个人正在从旁边同僚的箭囊里抽箭补充，动作很快，手指有些僵硬。
中年土系法师已经蹲在裂缝前布设修复法阵。钢制支撑架已经被工头带人合力抬过来了，几根沉重的钢柱被卡进裂缝两侧的槽位中，钢架与石砖的接触处垫着厚实的韧性垫层。工头蹲在钢架侧面，正在用扳手逐一拧紧固定螺栓，每拧一圈都会停下来听一下金属部件咬合的声音，确认没有偏位。钢架底部的防滑齿已经嵌入了裂缝底部两侧的石缝中，与旧墙贴合得比之前的木架更紧。法师正在调整法阵核心的朝向，他的同伴们已经沿裂缝两侧展开了配套的辅助石板，一共六块，每块之间用短导线连接，形成一个环绕裂缝的完整回路。他没有抬头，一边调整石板的倾角一边对旁边的石匠说：“先往裂缝里灌一遍稀释后的魔力粘合剂，不要灌满，等它渗到底部再补第二遍。”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速度要快。”
他蹲在法阵旁边，正在校准其中一块石板的朝向，缝隙中的细石粉末不断从裂缝边缘滑落，落在他的袖口和手背上，他也没有拭去。灰爪靠在通道入口的墙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城墙外侧的撞击声持续不断，前一波还没有完全消散，后一波接踵而至。他不知道这段墙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裂缝扩展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他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握着长矛，指尖的汗已经干了，手指与木柄之间留下了一层干透后的粗糙摩擦感。他脚下地面的震动节奏没有变过，依然是从远处传来、穿过石层、抵达他脚底的那种持续而不规则的震颤。
在要塞的其他防段上，战斗也在持续。西侧城墙的弓箭手正在与一群试图沿着城墙表面攀爬的铁阶岩甲蜥对峙，那些岩甲蜥的前爪已经抓住了墙砖之间的接缝，正在缓慢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伴随着爪尖刮擦石材的细微声响。东侧城墙的法师们正在轮换休息，坐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中，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荒野轮廓。仓库区的商会伙计们依然在整理着库存，收购站的油灯还亮着。第三波兽潮的尽头仍然隐藏在远处那些持续移动的黑影之中。灰爪手中的长矛依然握得很紧，他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重新落到那段正在接受修补的墙体上。钢制支撑架已经安放完毕，法阵核心正在激活，裂缝顶端边缘的石块在最后一次震动中晃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