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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在听完之后没有多问,转身朝走廊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稍快,但没有跑,穿过走廊时经过的几扇门都关着,午后的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平行的长条光斑,边缘清晰,在干燥的空气里保持着不变的宽度和角度,随着她经过时带起的微风轻轻晃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原位。她在肯特工作室门口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缝边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痕迹,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几乎不会注意到。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板没有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固定住了。她停下来,确认那层隔绝法阵的结构后,侧过头,示意陈猛上前。
陈猛没有多问,走上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位置的木板上。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锁舌从锁槽中脱离,门向内弹开了一掌宽的缝隙。门缝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面上那盏灯还亮着,在灯光周围形成一圈光晕,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和石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干燥的、像是被长时间呼吸后没有换气的空气。
肯特坐在工作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的台面上摊着十几张画满线条的纸页,旁边堆着几十块刻着纹路的石板碎片,有几块已经按照顺序排成了几列。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凌乱地贴在额前,有几缕黏在皮肤上。他的脸颊比林晓记忆中凹陷了一些,颧骨的轮廓也比离开时更加突出。他正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在灯光的照射下保持着指向一个既定的落笔点,但他的手没有移动,像是一尊在长时间审视中暂时停顿下来的雕像,正在等待某个细节的答案。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从肯特身上扫过,然后转头对身后的苏文说了一句“把窗帘拉开”。苏文穿过房间走到窗边,把窗帘向两侧拉开,午后的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那些散落的纸页和石块,也照在肯特身上。他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旧泪痕,但已经干了很久了,只留下一条极细的浅色痕迹。他的嘴唇干裂,有一处已经翘起了薄薄的皮,没有完全脱落,下唇的中央凹陷处也有因为长时间未饮水留下的轻微变形。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处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呈现出不自然的僵硬感,笔杆在灯光下泛着被手汗浸润过多后留下的浅淡光泽。
林晓走到他面前。陈猛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但他能看清房间内的情况。张大山站在走廊另一侧,靠着墙,塔盾的边角抵着地面,没有移动位置。苏文在窗边站定后,目光在桌面上那些纸页之间扫过,然后落在肯特身上,同样没有出声。小娅娜站在门口外侧,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肯特的侧脸,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火花,火花没有叫,也没有动。
肯特没有抬头。林晓说了一句“肯特”,他没有回应,笔尖也没有从纸面上移开,笔尖尖端与纸面之间保持着那个已经被固定了一段时间的细小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扩大。林晓又喊了一声,比第一次稍大一些,肯特的身体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动作,像是肌肉在长时间静止后对声音做出了本能回应,但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面前的纸面上,像是还没有办法完成认知上的转换。林晓伸手,按在肯特的手背上,她的手触到他的皮肤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偏低的体温,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了一些,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了短暂的温差。
肯特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晓的袖口上,然后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移动,在看清她整张脸的形状之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正在将眼前的影像与记忆中的对应物重新对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模糊,断断续续地连成几个不成型的音节:“就差一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说出了这几个字,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件事还没有完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林晓的肩膀,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纸页和石块上,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原处。
林晓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比预想中更响,肯特的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但他没有摔倒。他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了,落回到林晓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在发出声音之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猛、靠着墙的张大山、站在窗边的苏文、以及抱着火花站在走廊上的小娅娜。他的身体试图站起来,双脚在地面上寻找支撑点时微微滑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前倾,像是在迈出一步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半高度,或者失去了一半方向。他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是一幅正在被从四周卷起的画布,边缘处的光在消失之前以缓慢的速度向内收拢,在他试图保持视线清晰的最后一刻,那些纸页上的线条在暗下来的视野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的身体侧向倾倒时撞到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感觉到那一下撞击,因为他在倒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林晓在他倒到一半的时候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重量压在她的手臂上。她蹲下来,让他靠在桌腿旁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他的呼吸很浅,但持续着,没有中断的迹象。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也没有完全松开,手背的肤色比平时苍白,指节处的纹路清晰得像地面的细裂缝。
苏文从窗边走过来的途中经过医疗区常用的装备箱,取了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清水,在肯特身边蹲下,把布条浸湿后敷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皮肤接触到布条的瞬间没有反应,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身体正在对温度变化做出本能的回应。她把布条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浸湿的部分刚好覆盖住他额头正中的区域,然后站起来,说脱水加精神力透支,需要先补充水分和热量。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加快语速,像是已经见过太多次类似的状态。
陈猛从门口走进来,蹲下来把肯特从桌腿边扶起来,让他的背靠着桌子侧面的木板,把头微微抬起一些,防止他的下颌压住自己的气道。陈猛的手在扶他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感觉到的体重比预想中轻了不少,像是那些被忽略的进食和睡眠时间已经从某处带走了他的重量。他把肯特的手臂搭在桌子上方,让他保持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林晓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肯特靠在桌腿边的样子——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有能力进行完整的语言输出,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字句已经在意识深处留下了它们的印痕。
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也没有坐下。她说:“先让他缓过来,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窗外的光线在午后缓慢地移动着,把桌面上那些纸页和石块逐一照亮又逐一收拢,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逐渐收窄的光带。那些纸页上的线条在光线的移动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走向,在光带边缘形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阴影,相互交错着,逐渐融合在一起,然后在某个角度下重新分开,沿着纸面边缘消失在桌沿的阴影中,像是正在被光本身缓慢地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