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情况怎么样?”
“欠银行八十万贷款,供应商货款三十多万,工人工资二十万。”陈永华揉着太阳穴,“还有这厂房的租金,也欠了半年。总共一百五十万左右的债务。”
“资产呢?”
“设备评估价大概一百万,存货二十万,应收账款……基本都成坏账了。”陈永华叹气,“我也不是没努力过。去年想转型做计算器,投了五十万研发,结果市场被日本货冲垮了。现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李建国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陈老板,如果给你一笔钱,让你重新开始,你还会做电子吗?”
陈永华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摇摇头。
“不做了。我老了,没那个心力了。电子这行变化太快,跟不上。我打算卖了厂,还了债,剩点钱去加拿大投奔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遗憾,也有解脱。
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初步评估报告:“陈老板,我们做了初步调研。永华电子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设备保养良好,虽然型号老,但精度还能用;第二,有十五名十年以上经验的老师傅,这是钱买不到的;第三,厂里有完整的质量认证体系和出口许可。”
他把报告推过去:“基于这些,我们愿意出价两百万,收购永华电子100%股权,并承担所有债务。”
陈永华猛地抬头:“两百万?可是债务就一百五十万……”
“净价五十万。”李建国说,“而且,我们会立即结清工人工资,让他们留下继续工作。”
陈永华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还能拿到钱。
“不过有个条件。”李建国补充,“你要配合完成所有交接手续,特别是技术资料和客户名单。另外,我们需要你签一份竞业禁止协议,五年内不得在香港从事同类行业。”
“这个没问题!”陈永华连忙说,“我都准备去加拿大了,还做什么电子。”
“那好。”李建国站起身,“具体细节,我的团队会和你详细谈。如果顺利,我们希望两周内完成交易。”
离开永华电子时,天色已近黄昏。观塘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穿着工装的工人,提着饭盒的女工,推着货板的搬运工……这是一幅属于工业时代的画卷,但画卷正在褪色。
“建国,两百万是不是高了?”上车后,娄晓娥忍不住问,“那些设备,最多值一百万。加上债务,我们等于花一百万买了十五个老师傅和一堆旧图纸。”
“不高。”李建国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你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电子工程师要多久吗?五年。培养一个能带团队的总工要多久?十年。而我们有十五个现成的。光这一项,就值回票价了。”
“可是技术过时了……”
“技术可以更新,设备可以改造。”李建国转过头,“但人的经验、手艺、对工艺的理解,是花钱也买不到的。永华电子最值钱的不是机器,是那些在车间里干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焊好一块电路板的人。”
他顿了顿:“更何况,那些图纸……你看到那个小收音机了吗?76年的设计,现在看都不过时。那个黄工,是个天才。虽然他走了,但他的思路留下了。这就是火种。”
车子驶出观塘,汇入东区走廊的车流。维港的灯火开始点亮,对岸港岛的摩天大楼如同镶满钻石的巨人。
“晓娥姐,你知道香港电子产业的未来在哪里吗?”李建国忽然问。
娄晓娥想了想:“在……转型升级?做更高端的产品?”
“不。”李建国摇头,“在于把不起眼的东西做到极致。日本现在为什么厉害?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多先进,而是他们把质量、成本、交货期控制到了变态的程度。我们要学的就是这个。”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永华电子,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验田。我要把它改造成香港电子业的标杆——不是最大的,但是最好的。让所有人知道,香港制造,也可以是高品质的代名词。”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驶向港岛。
李建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改造后的永华电子:整洁的车间,现代化的生产线,专注的工人,还有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流出的、印着“MadeHongKong,QualitybyJianGuo”的产品。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