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坊。
当那面摇摇欲坠、漆皮剥落大半的木制牌坊映入眼帘时,萧宁勒住了马。
身后,孙云、刘壮、陈鸿等一众长宁宫旧人,也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三十余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牌坊后的景象,然后,集体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来之前,萧宁不是没听过关于平安坊的传闻。
太傅魏叔阳曾捻着胡须,用一种混合着嫌恶与怜悯的语气告诫他:“平安坊啊……那是京都一百零八坊中,治安最差、环境最糟、居民最穷、连个像样府邸都没有的鬼地方。历年来,派去的坊正不是哭着跑回来,就是悄无声息没了踪影。殿下若去,切记……莫要强出头,保住性命要紧。”
当时萧宁并未太当真。心想最差能差到哪儿去?毕竟是京都,天子脚下,大夏首善之地,再破败,总该有个底线。
现在他知道了。
底线这东西,在平安坊,可能压根就没存在过。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来到了大夏京都的某处坊市,而是误入了某个战乱频仍、瘟疫横行之地被遗忘的角落,或是……前世记忆中那些闻名遐迩的巨型贫民窟。
街道——如果那些坑洼泥泞、遍布不明秽物、宽度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也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两旁,是密密麻麻、依着残垣断壁胡乱搭建的窝棚。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烂草席、锈铁皮、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坟地扒来的残缺墓碑。棚屋低矮歪斜,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们连根拔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粪便与尿液的臊臭、垃圾腐败的酸馊、劣质柴火燃烧的呛人烟味、还有某种类似于伤口化脓的甜腥……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污浊气息,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砍死他!妈的,敢抢老子地盘!”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左侧巷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含糊的惨叫、以及陶罐破碎的刺耳声音。
“谁家这是吃屎了?!没地方拉屎到我们家门口拉?!别让老娘看见是谁,皮燕子给你缝起来!”一个腰间系着破围裙、头发蓬乱如草的妇人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脏水,从窝棚里泼出来,骂骂咧咧,眼角余光凶狠地扫过萧宁这一行衣着相对整洁的“外来者”。
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蜷缩在墙根下,看到有人经过,立刻伸出脏污的手:
“给点吃的吧……行行好,两天没吃饭了……”
见萧宁等人无动于衷,其中一个乞丐眼神陡然变得凶狠,猛地跳起来:“不给?知道我们是谁吗?丐帮的!兄弟们,抢了!”
话音未落,旁边阴影里立刻窜出七八个同样打扮的乞丐,眼神饿狼般盯着马匹和行李。
孙云、刘壮等人立刻警觉,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萧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乞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剑——那是离宫时,赵慕兰托人送来的,一柄制式横刀,刃口雪亮。
乞丐们看到他手中兵刃,又看了看孙云等人彪悍的身形和明显训练有素的站位,凶狠的气势顿时萎了,咕哝几句,慢慢缩回了阴影里,但眼神依旧如跗骨之蛆,粘在队伍身上。
“……”
孙云、刘壮、刘侯、刘兔几人对视一眼,均是喉结滚动,却谁也没开口说话。
他们和萧宁一样,都是第一次踏入平安坊。眼前这地狱绘图般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力。说什么?能说什么?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萧宁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污浊的空气呛得轻咳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孙云。
“走,进去。”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泥泞与污秽之中。
硬着头皮,也得进。
这一路深入,所见所闻,不断刷新着众人对“最差”二字的认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安坊无愧于它“京都治安最差之坊”的“美誉”。几乎每走过两条歪斜的“街道”,就能看见或大或小的斗殴火拼。有时是为了争抢一块相对干燥的栖身之地,有时是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有时甚至只是互相多看了一眼。参与者从半大孩子到耄耋老者,无不面露凶光,下手狠辣,仿佛性命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走了近一刻钟,居然连一家像样的店铺都没见到。没有粮铺,没有布庄,没有茶楼,更没有客栈。偶尔有几个在窝棚门口摆着破碗、贩卖些黑乎乎不明物体的小摊,摊主也多是面目麻木,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倒塌的房屋比比皆是,残砖断瓦堆积如山,成了野狗和老鼠的乐园。街道——姑且称之为街道——上几乎无处下脚,除了厚厚的淤泥,便是随处可见的人类和动物的排泄物,在秋日尚存的余温下散发着令人眩晕的恶臭。
成群结队的乞丐或躺或坐,占据着每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他们的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可能携带食物或财物的人经过时,才会骤然亮起饿狼般贪婪的光。
萧宁一行人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整洁干净,马匹健壮,行李整齐,在这片破败灰暗的背景中,简直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般醒目。所过之处,无数道目光从窝棚的缝隙里、从断墙的阴影后、从污浊的角落里投射而来,好奇的、警惕的、贪婪的、怨恨的……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