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萧中天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手指间夹着一支朱笔,正凝神听着下首户部侍郎冯万青冗长的奏报——关于北伐粮秣筹措的艰难,关于西征军械调拨的滞涩,关于国库那本越来越难糊弄的烂账。
几位重臣分列两侧,太傅魏叔阳、太师周成、太保刘仁诚、左右丞相,吏部侍郎……人人面色凝重。
二皇子萧晨与四皇子萧逸亦侍立在侧,只是眉眼低垂,心思各异。
这本该是一场决定大夏未来数年国运的密议,气氛沉肃得能拧出水来。
直到——
一个小太监踩着几乎听不见的步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蹭到冯宝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冯宝那张昨日被自己扇得尚未消肿的脸微微一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趋步上前,在御案侧旁躬下身,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陛下,十殿下在殿外求见。”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御书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奏报声戛然而止。
萧晨与萧逸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萧晨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嘲弄与期待的神色。
老四萧逸则微微眯起了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玩味——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看来那平安坊和工部的烂泥潭,果然不是那么好趟的。
太傅魏叔阳却是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白眉稍稍舒展了几分。
这十殿下,终究还是想明白了,刚极易折,强极则辱,能在挫折面前低头,懂得进退,这才是长久之道。
他原本还担心萧宁那倔驴性子,会一条道走到黑,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萧中天缓缓抬起眼,目光并未看向冯宝,而是投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门外那个挺拔而执拗的身影。
嘴角,不受控制的,掀起了一抹极淡、却极深的弧度。
这才……不到一天吧?
昨天不是走得挺决绝,挺有骨气么?连头都不回,招呼都不打,带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就直奔那烂泥潭去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这就要回来……服软了?
萧中天心里那股从昨天起就堵着的郁气,忽然就散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掌控感的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场景:那小子低着头,绷着脸,用他那惯常的、硬邦邦的语气,说着不得不说的软话。
自己呢,就端着架子,晾着他,磨着他,最后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施施然“开恩”,拨点银子,顺便再教训几句……
想想,竟有些迫不及待。
“宣。”
萧中天放下朱笔,靠回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威严。
“喏。”
冯宝躬身领命,转身时,目光在萧中天脸上飞快地扫过一眼——陛下眼底那抹几乎藏不住的的色,他看得分明。
心里那点因为昨日掌嘴而生出的惶恐与不甘,忽然就淡了。罢了,这位十殿下,终究是陛下的儿子,父子之间的角力,哪有外人置喙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