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哥?是你们吗?”
是艾薇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声音里压着明显的颤抖,那是混合了长久等待的焦虑、听到熟悉引擎声的狂喜、以及对门外未知的残余恐惧。她似乎不敢完全确认,不敢立刻开门。
“是我们,艾薇,开门。”陆仁按下车窗,将头探出窗外,朝着门内喊道。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带着跋涉过地狱般的疲惫。
门内传来铁链滑动的哗啦声,然后是门轴转动时沉重而艰涩的“嘎吱——”声。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费力地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艾薇瘦小的身影从那道狭窄的光明缝隙中挤了出来,随即迅速用身体挡住门缝,警惕地望向门外浓稠的黑暗。
她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把锅铲,身上系着一条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一直拖到小腿的旧围裙,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脸上有几道没来得及擦掉的烟灰,让她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睁得极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关切,以及看到熟悉车辆和身影时,那骤然迸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如释重负。
她先是用目光飞快地、贪婪地扫过皮卡驾驶室,确认了陆仁和艾希利亚两人的脸庞轮廓,然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扭头,锐利地扫视他们身后皮卡灯光未能照亮的黑暗区域,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直到确认没有异常的动静尾随,这才用肩膀抵着门,用力将它完全推开,让出门内的光亮和通路。
皮卡缓缓驶入院内,在熟悉的角落停稳。引擎最后一声叹息般熄灭,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围墙铁丝网的细微嘶鸣。
陆仁和艾希利亚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僵硬。双脚踩在院内坚实平整些的地面上时,竟有些虚浮,仿佛踏在摇晃的甲板上。连续的高度紧张和剧烈运动后骤然放松,让肌肉反馈出一种脱离掌控的酸软。
艾薇立刻小跑着靠近,手里还捏着那把锅铲。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而仔细地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昏黄的、从屋内窗户透出的炉火光晕,照亮了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陆仁脸上,干涸发黑的血污、汗渍、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张色彩斑驳、触目惊心的面具,几乎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嘴唇干裂,嘴角有凝固的血痂。身上那套简陋的护甲,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刮痕、凹陷,以及大片黑红相间的污渍,左肩后方靠近脖颈的位置,护甲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边缘的帆布条参差地翻卷着,露出划破,隐约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
艾希利亚的状态同样糟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过度的失血和精力消耗让她的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惨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手中的消防斧刃上,还残留着来不及完全擦拭干净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肉组织。她手臂和腿侧简易的护具上,有着明显的撞击凹陷和利爪擦过的痕迹,护腿的绑带松了一根,软塌塌地垂下一截。她的站姿看似笔直,但细看能发现,她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没有明显伤势的右腿上。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河岸的湿气,吹动着艾薇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来了两人身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属于战场和死亡的气息。女孩握着锅铲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丝细微的、带着哽咽的气音。最终,她只是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将所有的后怕、担忧、以及看到他们活着归来的巨大庆幸,死死地压回心底,化作一句带着颤抖尾音的低语:
“饭……饭快好了。我烧了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