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杳对他最常说的就是一个“滚”字,眼神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与怀疑。
偏偏云炀浑然不觉,骨子里似乎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曲杳越是对他疾言厉色,他就靠得越近。
从刚开始只是默默跟在曲杳身后做个影子,到后来登堂入室,负责起曲杳的衣食住行,每逢曲杳出任务回来,她那间不大的屋子永远都是暖融融。
曲杳又问:“你这回又想要什么。”
云炀没回答她,支支吾吾道了声“你早些歇息”就红着耳根跑了出去。
曲杳一直静静等待,等待这个她亲眼看着长成的少年会有一日将剑刃指向她。
可是没有,云炀先曲杳一步直接从影子爬上阁主之位。
那日满身伤痕的云炀牵过曲杳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告诉曲杳从此不必再担心他的背叛,他会保护她,若她想可以随时杀了他,自己坐上东阁阁主的位置。
曲杳从前的世界只有杀戮,目之所及皆是刀光剑影。
她不知何为心动,但清晰温热的心跳顺着布满旧疤的掌心传来,沉稳而有力。
……
曲杳二十岁那年,曲浮生死于云炀之手,扒骨抽筋,挫骨扬灰。
临死前曲杳去看过曲浮生,往日高高在上的人一朝沦为阶下囚,面目全非,曲杳补上了最后一剑。
曲浮生是笑着死的,他笑着说:“我的好女儿,为父给你留了一份礼物。”
过了很久曲杳才明白那份“礼物”是什么。
少年终究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成为浮生阁新任尊主的云炀像极了另一个曲浮生。
玩弄人心,心狠手辣。
曲杳果断向云炀提出辞别,浮生阁对她来讲只有痛苦,如今云炀成为尊主也不必担心他孤立无援。
临别之际二人喝了最后一次酒。
多年相处,他们既是挚友,也是亲人、爱人,对彼此的信任早已刻在骨子里。
但也因为这份信任,曲杳栽了个大跟头。
曲杳再度醒来时被拘禁院中,四肢无力武功尽失。许是云炀见曲杳彻底没了反抗之力,索性枕在她膝头将从前的算计道了个遍,他眼底没了往日温和,只剩下疯狂的野心和占有欲。
当初故意接近、谋取信任,就是为了借曲杳养女这一身份吸引曲浮生注意。
他不想做任人宰割的蝼蚁,他要做人上人,他要曲浮生死!
这场假意乖顺的博弈里,独独那点真心成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曲杳厌恶背叛,她不在乎云炀当初的接近是否掺杂算计,为了活着她都能理解,只是不该用下毒这种手段来控制她。
相处七年,曲杳已经分不清以往情谊究竟几分真假,虚弱的身体却在时时刻刻提醒她……曲杳,你又信错了人。
曲杳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趁云炀清理门户之际她联系上北阁,在心腹帮助下易容逃离。
但云炀又一次让她意外,云炀向从前的仇家散播她的消息。
一路逃亡,曲杳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一个接一个丧命,走投无路下被逼至绝境。
身后是无间崖的凛冽风声,云雾翻涌,曲杳浑身血污,一身粗布衣裙宛若风中残蝶。
云炀就站在不远处朝她伸出手,眸底平静,高高在上:“杳杳,随我回去。”
与曲浮生如出一辙,令人作呕。
“回去?回哪里去?”
“回你用谎言堆砌的牢笼,还是回你精心编织的浮生梦里。”
曲杳缓缓站直身体,将长剑背在身后。
她像崖边石缝中顽强生长的一株野草,露出自饮下那杯酒后的第一个笑容,异常明亮的双眸中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云炀,梦该醒了。”
说完她不再留恋,迎风纵身跃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