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谈不上多悲伤,只有一种复杂的怅然。
“咚——”
最后的余音散去,夏清越将手中的毫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深处,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落了锁的小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只已经有些陈旧发黑的草编蚂蚱。还有一块半旧不新的素帕,帕角绣着一丛不起眼的兰草。
这是皇祖母的遗物。
或者说,是那个曾经叫“兰儿”的少女,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
夏清越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草编蚂蚱,眼神有些晦涩。
外人都道太后享尽荣华富贵,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尊贵的凤位,不过是一座困了她一辈子的黄金牢笼。
他那位父皇,是个极其注重孝道的人,但这份孝道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谁也说不清。
父皇从小就教导他们这群皇子皇女,说太后喜静,没事不要去慈宁宫打扰。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皇祖母永远是端坐在高高的凤座上,面容慈祥却疏离,像一尊供奉在庙堂里的泥塑菩萨,没有喜怒,没有哀乐。
即便是一年到头的宫宴,她也是寥寥数语,便称病回宫。
直到上一世他十三岁时,他无意间在慈宁宫佛堂的佛龛里,偶然发现了这个匣子,还有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那个佛堂,皇祖母从来不许下人进去,里面的清洁也是她亲力亲为。
这一世,他昨天去看了皇祖母后,便溜进去了佛堂,将它们带了出来。
信是写给一个叫“长渊”的人。
那是皇祖母入宫前的青梅竹马。
两家本是表亲,早已暗生情愫,只待那个少年与家人,从老家考完院试,中秀才便来提亲。
可就在那年春天,选秀的圣旨下来了。
没有话本子里的抗旨私奔,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抗。
平头百姓,皇命大如天。
那个叫兰儿的少女含着泪上了那顶入宫的小轿,从此宫门一入深似海,萧郎是路人。
那位长渊得知后,弃笔从戎转,战死边关。
而她在宫里谨小慎微地活了一辈子……
熬死了先帝,熬成了太后,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一面。
她,被永远地困在了这座四方城里。
那个草编蚂蚱,是入宫前一天,长渊送给她的。
这一藏,就是四十年。
夏清越看着那个草编蚂蚱,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悲凉。
皇权富贵,吃人的东西。
“殿下。”
门外传来管家低沉的声音,“宫里来人了,传各位皇子即刻入宫守灵。”
夏清越合上木匣,重新锁好,放回暗格深处。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悲凉和感伤瞬间消失不见。
“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幅被墨点毁掉的画,忽然觉得,这世间许多事,都像这幅画一样。
看似完美,却总有那么一两个无法弥补的污点,注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夏清越收回思绪,一边胡乱地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素色袍子往身上套,故意系错了一颗扣子,显得更加慌乱无措。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格的方向。
皇祖母,两世您都走得这般急,可是急着去见那个您想念了四十年的少年郎?
若是真有来生,愿您不生帝王家。只做那乡野间自在的采桑女,嫁个知冷知热的汉子,安安稳稳过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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