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是真空那种物理上的寂静,而是失去动力、系统大面积瘫痪的金属造物所特有的、带着沉重喘息与濒死呻吟的沉默。
“老破牙”护卫舰如同一条搁浅在星海沙滩上的巨鲸,静静地悬浮在陌生的虚空之中。只有舰体内部,偶尔传来的电弧噼啪声、冷却液滴落的嘀嗒声、以及金属因应力变化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证明着它还未彻底死去。昏暗的应急照明下,弥漫着焦糊、臭氧、以及泄漏润滑油的混合气味。
吕辉然瘫坐在船长椅上,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强行启动引擎和那次狂暴的空间跳跃,对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摧残。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抹去脸上已经干涸结块的伪装污渍,露出
旁边,阿石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小脸苍白,双眼紧闭,眉心的淡金色印记光芒微弱,几乎不可见。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显然消耗远比看上去更严重——引导“火种”力量配合星钥强行稳定引擎,对他年幼的身体和尚未完全掌控的传承来说,负担太大了。
吕辉然强迫自己从虚脱状态中挣扎出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看向控制台。大部分屏幕依旧是黑暗或闪烁着无意义的雪花,只有少数几个区域有黯淡的光标跳动。他费力地调出尚能工作的几个基础系统状态页面。
能源储备:17.3%,主要供应给维生核心、基础环境控制、以及最低限度的传感器阵列。主聚变堆因过载和冷却系统故障已自动安全隔离,暂时无法重启。备用化学电池组也消耗过半。
结构完整性:57%,舰体多处装甲撕裂、骨架扭曲,但主体承压结构奇迹般地没有崩溃。然而,多处管线泄露、舱室失压的警报依旧在无声地闪烁。
推进系统:主引擎和辅助推进器全部离线,处于强制冷却和损伤评估状态。控制界面一片灰暗,显示冷却时间未知,修复需要大量专业工具和零件,目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
导航与通讯:基础星图处理器还在运作,但主动扫描和远程通讯阵列完全损毁。短距内部通讯时断时续。他们现在如同瞎子聋子,只知道大概方位(跳跃偏差后的坐标),对周围环境几乎一无所知,也无法主动联系外界——包括失联的青鸾和小丫。
维生系统:勉强维持着驾驶舱和相连的少数几个关键舱室的空气、温度和压力,但供应范围狭窄,且空气循环效率低下,二氧化碳浓度正在缓慢攀升。
武器与护盾:全部离线。那两门近防炮在最后的障碍制造中可能也受到了损伤。
简单来说,他们抢到了一艘船壳,但这是一艘动力全失、通讯断绝、伤痕累累、且飘向未知方向的残骸。生存条件比在“荆棘花园”时更加恶劣。
“阿石……阿石!”吕辉然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脸颊。
阿石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吕……大哥……我们……逃出来了?”
“暂时。”吕辉然递过一小袋从工程艇带出来的、所剩无几的高能营养液,“喝一点,恢复体力。我们必须尽快检查舰船,找到还能用的东西,弄清楚我们现在在哪里,以及……怎么找到青鸾和小丫。”
阿石接过营养液,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带来一丝暖意和能量,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星钥……怎么样了?”
吕辉然拿起依旧温热、但光芒已黯淡许多的星钥。核心的星云漩涡旋转得极其缓慢。“消耗很大,但它还在工作,维持着对舰船基础系统的部分覆盖和……某种微弱的对外感应。”他将星钥贴近额头,集中精神沟通。
星钥传来断断续续的信息流:首先是关于“老破牙”舰体更详细的损伤分布图(比控制台显示的更精确),标注出了几处相对安全、可能存在备用物资或可抢救设备的区域,比如靠近尾部的备用零件库、中层的生活物资储存区(可能已被洗劫或损毁)、以及舰桥下方一处标有“加密数据存储”的小型隔间。其次是关于他们当前坐标的粗略推算,结合星钥内置的古老星图(严重残缺),他们确实偏离预定航道很远,目前正位于一片被称为“尘骸荒漠”的边缘星域,这片区域以物质稀薄、引力紊乱和缺乏稳定航道着称,是星际航行中需要极力避开的“荒芜区”。最后,星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让吕辉然心脏骤停的感应——那是与青鸾所持有的、那枚同样源自“启明之星”的简易通讯器(或者更准确说,是青鸾自身空间能力与星钥之间建立的、极其隐晦的共鸣印记)之间的断断续续的链接!虽然信号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方向,时有时无,但至少证明,青鸾还活着,而且那枚通讯器(或者她本人)可能还在尝试发送某种信号!
“青鸾……她还活着!有微弱信号!”吕辉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石闻言,精神也是一振:“能定位吗?”
吕辉然摇摇头,眉头紧锁:“信号太弱,太断续,而且似乎受到严重干扰,无法精确定向。但星钥的感应大致指向……我们来的方向,也就是‘漂流集市’所在的区域。这说明她们很可能还在那里,或者至少没有离开太远。”
希望与担忧同时升起。青鸾和小丫还活着,但身处险地。他们必须回去救援,但以“老破牙”现在的状态,返回“漂流集市”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根本飞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