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绯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尽管她知道苏绯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着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内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艳艳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将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将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干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尽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着。”
“没关系,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绯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着: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绯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着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嗯。”
苏绯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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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确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别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着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着。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将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着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幸存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冲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尽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迹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挂着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着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将采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绯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绯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态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着,最安全。”
陈阳隔着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绯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将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绯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绯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绯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将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着。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绯桃抓着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绯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绯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随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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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厮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着,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秃秃的枝桠顶端,竟然还挂着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城中小院的方向,蹒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将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干瘦的脸,也有苏绯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将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挂着新鲜的血迹!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着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然后。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绯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内立刻传来苏绯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着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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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将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苏绯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绯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蹒跚着走进来。
他走到苏绯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着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绯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绯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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