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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灵台一片清明。
盘踞识海无数岁月的混沌雾霭,终于散尽了。
耳边风声柔缓,浅淡花香漫了过来。
他睫羽微动,缓缓睁开眼。
最先落入眼中的,是碎金般的光,穿过层叠花瓣倾泻而下,星星点点,缀满了衣襟。
目光循着光色漫开,入目是百丈花海,五光徘徊,十色陆离,顺着地势起伏铺向天际。
清润的生息沿着花径,一圈圈漾开。
花海尽头,赤色血肉凝成的山峦,仍矗在天际线边。
可繁花所及之处,死意尽数消融,连风里的腥腐浊气,也被花香涤荡一空。
他撑着地面起身,朝前踏出一步。
原该触到的蜜蜡壁未曾袭来,指端擦过的,尽是软润花瓣。
陈阳眸底掠过一丝错愕,抬眼扫过四周,才发觉困了他许久的蜜蜡小屋,早已消失无踪。
地面只剩几点细碎蜡屑,风卷过,蜡屑浮起,化作淡淡流光,消弭在花影深处。
“这是为何……”
他唇瓣微动,低声自语。
至于此番入定耗去多少时日,他早已记不真切。
阴阳无量界本就无日月轮转,无时辰更替,从前记不清岁月是惶惑,此刻心底只剩一片安然。
他也不多作思量,侧首望向身侧沉睡的人。
蜜娘静卧花丛之中,素白衣衫平展在草叶间,长睫垂落似敛翅的蝶,唇畔那点浅淡笑意,半分未曾更改。
陈阳屈膝蹲身,指端擦过她额前碎发,声音轻软,像风里的花:
“陛下,你看。”
目光掠过漫山盛花,重又落回她眉眼之间:
“这便是花海,你最欢喜的。”
指尖捻过身侧一株小花的细茎,折了下来。
那是朵淡鹅黄的碎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凝着莹白的露珠。
他捧着花递到她面前,距她鼻尖不过寸许,清浅花香漫开,拂过她温软的眉眼。
睫羽纹丝不动,她仍陷在沉眠里,不曾有半分回应。
陈阳凝着她的睡颜,一时竟出了神。
素白衣衫衬着莹白肌肤,眼尾那点天然绯色,恰似落了瓣花,明明阖着双目,艳色却压过了漫山繁花。
望了许久,他忽而低笑一声,又似在叹息:
“我知道,现下还救不了你……”
说罢,手掌抚过她的脸颊,肌肤仍凉得浸骨。
“但只要一路走下去,总会有法子的。”
陈阳静立了片刻,不再多作停留。
俯身时刻意放轻了力道,一手稳托她颈后,一手抄过膝弯,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人很轻,裹着她惯有的甜香,凉意顺着衣料漫过来。
他抬手拢好她散开的衣襟,将露在外面的手腕收回袖中,护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低声开口,气息落在她发顶:
“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走,寻出路去。”
他踏着花径前行,《西洲风物志》里的零星记载,渐渐浮上心头。
典籍中对阴阳无量界只有寥寥数笔。
只说此界与西洲相生相对,疆域之广,堪比整座西洲,甚至犹有过之,世人故称无量。
想来也不会真的无边无际,既是地界,总有边际。
“不急,我们缓步走。”他垂眸瞥了眼怀中人,唇角弯起一点笑意。
“这世间从无缝不透的死局,总能寻到出路。”
话音落下,他再朝前踏出一步。
前方不远处,原本蠕动翻涌的血肉山峦,竟似被他周身漫开的生息推着,悄无声息往后退了半寸。
腥臭死气随之散去,裸露的土地上立时抽芽,展叶,绽瓣,一簇簇小花次第绽开。
一步一花开。
何须灵气奔涌,只凭心念所至,生念自能压过死意。
越往前行,花开得越盛。
一座尸山横在前行的路上。
远看仍是赤色狰狞的尸山,行至百丈外,山脚已缀上点点花色。
行至五十丈处,山腰的血肉缝隙里,也挤满了盛放的花簇。
待行至山脚下,整座山峦已被繁花裹得密不透风,山影垂落,花影叠着山影,风过处漾起层层花浪。
昔日漫溢死气的尸山,竟化作了一座明艳照人的花山。
陈阳立在山脚下,抬眼望了片刻,眉眼间漫开一点浅淡笑意:
“尸山摩诃,也并非全然死厄……有死之地,自有生之花。”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周遭。
丹道未曾寻回,术法也仍滞涩难行,神识却未受太多阻滞。
他凝神放出神念,朝四下探去……
花海姹紫嫣红,反倒扰了神识穿透,探不出多远,细细扫过一圈,周遭尽是花与尸山的交界,看不到半分出路。
陈阳环顾四周后,对着怀中人低声道:
“陛下,此山我已探过,并无出路,那咱们便翻过山头,再寻下一座。”
抬脚正要前行,他却忽然顿住身形。
沉吟片刻,他垂眸凝着她安静的睡颜,忽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责:
“倒是我糊涂了,陛下最爱看花,既遇上了,哪有不赏的道理?”
说罢,陈阳屈膝落座,将怀中人稳妥挪到膝头,让她脊背贴紧自己胸膛,再伸臂环住她肩背。
右手顺势理平她散开的衣襟下摆。
每一下起落都敛着分寸,唯恐惊了她沉眠。
两人就这般静坐在花海深处。
风不知何时歇了,半空浮着的花瓣悬停不动,连花茎尖凝着的露珠都停在叶尖,分毫未颤。
远处尸山的低沉嘶吼,被层层花墙滤得淡不可闻,天地间静得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光阴似是凝滞不前,就这般静静停在此刻。
他垂着眼帘,目光扫过周遭连片花簇,顺着花势一一指给怀中人听:
“你看这株重瓣牡丹,开得雍容秾艳,瓣边都染着碎金,倒真像陛下褪尽衣衫时的模样。”
不远处几株桃枝斜斜逸出,粉白花瓣缀满梢头,风过处簌簌落英,娇软得惹人心尖发颤。
他目光顿了顿,低笑了一声:
“这桃花乍看倒有几分像未央的眼,清清艳艳的。”
他看看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我怎忘了,还有绯桃……名字里带个桃字,可她是个剑修,性子清冷得很,哪有桃花这股软媚劲儿?”
“还是未央,媚眼怀春,像极了这枝头盛放的桃花。”
话音刚落,他余光扫向一旁……
几株红梅凌然挺立,瓣上似覆了层薄霜,浸着凛凛清寒。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桃花,牡丹,红梅,各季花卉簇在同一片花海里,不分时令,不问寒暑,倒像是把天下间的名花,都齐齐移到了此处。
目光落回身侧时,他忽然一顿。
脚边斜生着一丛粉月季,瓣边泛着素白,枝上缀着细刺,偏开得温柔缱绻,漫着一股特有的清冽甜香。
凡尘旧景毫无征兆撞入识海。
院墙根爬着一丛一模一样的,是他少年时从山中挖回栽下的。
可他素来对花草无半分兴致,连药草都只记药性不记形貌,怎会特意挖一株野花回院栽种?
从前只当是少年心血来潮,从未深究过缘由。
陈阳垂眸看向怀中人,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甜香,与月季香气缠作一团,像极了记忆里那团模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
“原来是陛下的缘故,陛下这株牡丹,偏生喜欢月季么?连我少时的院墙下,都藏着你的影子。”
“临水照,你可真是个勾人的妖精。”
笑声散在风里,笑着笑着,腹间漫开一阵烫人的热意。
怀中人的身子紧贴心口,隔着素白衣衫仍能触到细腻肌理,陈阳心神猛地一晃。
他喉间发紧,收了收手臂,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声自语:
“陛下,世人都叫你欢喜皇……后来你才跟我说,这名号不过是羽皇编排你的戏言。”
“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害我总被你撩得心神不宁,平白唐突了你的清白。”
他垂眸凝着她的睡颜,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细碎天光穿过花影泻落,在她睫羽上投出浅浅弧影,眼尾绯色漾漾,似浸了花汁般艳得动人。
望得久了,他呼吸渐渐沉了下去,神思不觉痴了,周遭花香都淡了下去,眼底只剩这一张安静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
他俯身侧首,唇瓣几乎贴住她耳尖,用气音吐了两句极轻的话。
风拂过蜜娘耳际碎发,丝丝晃动,她仍安安静静沉睡着,没有半分回应。
片刻后。
陈阳稍稍退开,指腹落在她衣襟盘扣上,目光凝着她眉眼半晌,痴笑道:
“不说话?那我便当陛下应了。”
抬眼扫过漫山盛花。
他心念微动,又低头蹭了蹭她发顶,笑着低语:
“陛下素来恋花,今日既歇在此处,索性以花为帐,给陛下铺一方床榻。”
话音未落,周遭繁花似得了号令,齐齐簌簌而动。
无数花瓣离了花枝,铺天盖地卷来,层层叠叠绕着二人盘旋。
粉的似霞,白的似雪,黄的似星,交织着往上攀附,不多时织成一顶圆顶花帐。
帐壁密实,却不憋闷,每一片花瓣儿都透着淡弱生息微光,帐内尽是清甜香气。
花影温香,凝成一方独属二人的小天地。
陈阳抱着怀中人,看着漫天花影落定,胸腔中热意翻涌。
他抚过蜜娘长发,语声沙哑:
“陛下放心,这一次我守得住,不用你再替我镇气机。”
“找不到出路也无妨……我们慢慢走,一路看尽繁花,走一步,有一步的风景。”
“我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定,他俯首,唇瓣覆上她微凉的唇。
浅浅一吻,似晨露落于瓣尖,半分力道都不敢多用。
唇瓣相触的刹那,头顶花帐忽然簌簌轻颤。
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坠下,落了一场温柔花雨。
瓣片擦过肩背,落进发间,铺在膝头。
细碎天光透过花隙漏下,碎成点点光斑,落在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花影流转,温香萦怀,两身相贴,心意缠缚,这一刻的缱绻,几近永恒。
许久之后。
陈阳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垂眸望着怀里安睡的人,指尖替她理好衣襟,系紧系带,连袖口褶皱都逐一抚平。
漫天落着的花雨渐收势头,落定之后尽数融入脚下泥土,化作清浅生息,滋养连片花株。
花帐散了开来,重又化作四周盛放的繁花。
天地间重归开阔。
“好了,陛下,我们走罢。”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唇角噙着浅笑:
“去别处看看,寻寻出路,这阴阳无量界这般辽阔,沿途花海,我都带你一一赏过。”
话音落定,他并未即刻起身,眉峰微蹙,垂眸思忖。
一路横抱着前行,路途颠簸,她沉眠之中也难安稳。
目光扫过身侧,落在那尊丹炉上。
蜜蜡小屋消散后,这尊凤清都留下的丹炉一直静卧花丛中,炉身覆着药灰,却依旧温润。
炉膛宽敞,恰好能容一人安卧。
陈阳眸色一亮,当即有了计较。
他先脱下外袍,仔细铺在炉底,叠出软厚垫层,再将蜜娘抱入炉中,摆成侧卧姿势,让她头枕叠好的衣料,侧脸贴着温润炉壁,睡得愈发沉稳。
随后,取衣带拧成结实背带,将丹炉稳稳缚在背上,正贴后心位置,隔着炉壁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诸事妥当,他直起身,抬步往前。
每踏一步,脚下自有新苞抽芽绽放,花潮循着他的脚步,往前蔓延。
行不多时,他偏过头,对着肩侧炉口低声絮语:
“你看左手边这丛蓝星花,瓣尖都沾着碎光,倒像极了昔日你我共沐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