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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显现,陈阳扫了一眼,却来不及细看。
漫天血雨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带着浓郁的腥腐气。
“这血雨太脏,陛下当心!”
陈阳已凭着本能旋身,将蜜娘牢牢护在臂弯里。
他的月衣铺展,如敛翅的蝶,把怀中人遮得密不透风,飞溅的血肉碎末噼里啪啦打在背上。
仍有零星血点溅上来。
“糟了!”
陈阳心头一紧,垂眸望去,怀中人的面容落在眼中……
那模样,早已不是往昔的绝色容颜。
可陈阳只失神片刻便镇定下来,手臂收得更紧,将人护得纹丝不动,生怕半分震荡惊扰她沉眠。
他本担心血屑溅上她的肌肤,会造成损伤,凝神感知片刻,却发现怀中人的体温反倒又升了一分,温温热热的。
腥风卷着血点擦着耳畔掠过。
直到漫天血雾渐渐散尽,周遭的轰鸣才慢慢沉下去。
他长舒一口气……
原来真有一座无量尸山,始终跟在自己身后,迦楼罗他们看见的血色山峦,并非全是虚妄。
恍惚间,有片柔软的东西,擦过他的脸颊。
柔润微凉,触感顺着指尖漫开,清浅的花香随之缠上呼吸。
那是草木抽芽,新花初绽的清润气息,吸入肺腑的刹那,方才红裙女子留下的腥腐厄气,悄无声息退了大半。
陈阳抬眼望去。
入目处是烂漫的花浪。
姹紫嫣红顺着起伏地势铺展,红如霞,白似雪,紫若雾……风一吹便漾开千层万层涟漪,像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
这不再是他一人的幻梦。
风卷着花香扫过全场,无论是迦楼罗,三尊妖皇,四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还是那些生来便浸在死厄里的尸山化身……
所有人的视野里,都同时映出了这幅,漫山花开的图景。
迦楼罗最先回神。
他本就在全力催动佛光抵御尸山侵蚀,感知到那股狂风扑面而来的瞬间,第一反应便是死厄又生异变。
这是困在死地多年养出的警觉,此刻半点不敢松懈。
他当即将佛力提至巅峰。
金色佛光剧烈震颤,亮得刺目,在身周凝成密不透风的光壁。
可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清甜的风拂在佛光上,没有滋滋的消融声,反倒像温水般顺着佛光纹路丝丝缕缕渗进来。
佛力本已被漫长死劫,耗得稀薄黯淡。
此刻遇上这股纯粹的生机灵气,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充盈饱满,顺着经脉流转开来,连识海都清明了不少。
他怔怔抬头,望着漫天飘落的花瓣,一时竟忘了动作。
“这……这是生机?可……为何……”
迦楼罗满心茫然。
如此磅礴精纯的生之灵气,自己修了三千年红尘观,此前竟半分都未曾窥见?
震愕过后,迦楼罗望着远处花浪起伏的尽头,忽然懂了。
此前横亘在他眼前的,是那座广袤无边的无量尸山。
厚重死厄之气凝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挡在他与花海之间。
他的视线,神识,乃至于引以为傲的红尘观,全被这层死厄天幕,牢牢遮蔽,眼前只有血色狰狞。
又如何看得见,那无量尸山之后,竟是这般万里芳华?
“原来陈阳所言非虚,只是我自己被无量尸山,障了眼目。”
佛力在周身悠悠运转,金光里混着淡淡的花影。
迦楼罗望着花海深处,心神剧震,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另一边。
楚江湄已是险象环生。
她大半身子陷在血肉尸山之中,全靠外层迦楼罗的佛光护持,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死厄之气顺着经脉往骨髓里钻,神志早已昏沉发胀,耳边嗡嗡作响,连指尖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她咬着下唇,舌尖抵着牙关撑住最后一丝清醒,心底却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
“莫非,我当真早已身死道消?不然为何挣扎了这么久,反倒越陷越深?”
便在这时,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悠悠然,从半空飘来,悄无声息落在了她抬起的手背上。
楚江湄昏沉间,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生机顺着肌肤钻进去,所过之处,盘踞的死厄寒气纷纷退散。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清润花香,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重新泛起清明之色。
死厄原本拽着体内本源,不断往尸山深处沉沦。
可这股气息一引,本源竟调转方向,重新向经脉汇聚而去。
如同散逸的水流,重归河道。
虽未彻底挣脱桎梏,却已有了重归本真的契机。
“那小矮子,还真没骗我,哼,我还当他是个花言巧语的男子……”
她垂眸看着手心里那片柔嫩的花瓣,眼眸中光影流转,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远处。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变化更是明显。
二人大半个身子都嵌在血肉尸山里,此前拼命挣扎许久,血气耗损殆尽,妖力近乎枯竭,到最后连指尖都动不了,心底早已默默认了命。
只道今日二人就要融进这尸山摩诃,永世不得超脱。
便在这时,暖风扑面而来。
那是越过千山万水,吹到这片死地的第一缕春风。
巴山君抬眼望向花浪翻涌的方向,铜铃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骤然一缩。
漫山遍野的花,开得那样热烈鲜亮,和这死地的血色格格不入,真实得宛若幻梦。
他胸口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吼!”
一声粗犷的嘶吼冲破喉咙,体内蛰伏已久的妖气轰然爆发,赤金色光芒自他周身迸射而出。
只听得咔咔几声轻响,锁着他身躯的血肉尸山,竟从内部崩开一道道细密裂纹,碎肉簌簌往下掉落。
禁锢之力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
迦楼罗闻声侧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又朝阴离夫人看去。
阴离夫人此前被尸厄断言早已身死,可此刻沐在生机之中,竟也有了动静。
她怔怔望着漫天飞花,眼波流转:
“好美。”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血肉桎梏,当即松动了几分。
原本死死缠在腰腹的腐肉,正徐徐软化退却。
生机随风入体,温养着耗损的血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几近枯竭的坎离本源,正在一点点重新充盈起来。
阴离夫人垂眸看了看自身,又抬眼望向无边花浪,唇边渐渐漾开一抹笑意。
“哼,本夫人,还没死透呢!”
三尊妖皇周身生机渐盛,竟有了挣脱桎梏的迹象。
翠翠四个小丫头身上,也生出了转机。
四个小姑娘修为本就浅薄,大半身子陷在尸山之中,脑袋露在外头,小脸煞白,泪珠混着血沫滚落,仍牵着彼此的手,咬着唇不肯放声哭号。
花浪生机拂过她们身上的刹那,翠翠最先有所察觉。
“动……动了!我们能出去了!”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四个小丫头立刻拼尽全力往外挣。
生机顺着衣领钻进衣衫,温热舒爽,像有股力道牵引着她们。
先是探出肩膀,接着挣出胳膊,再一咬牙,勉勉强强脱出大半身子。
仅剩小腿还卡在血肉之中,却已比方才动弹不得的境况,好了太多。
算上巴山君,阴离夫人,楚江湄……
正好七座囚人的尸山。
这七座山也随着生机浸染渐渐松动,恰好立在一条,阴阳界限上。
界限的一侧,仍旧是血肉堆砌,死气沉沉的无边死域,阴风厉啸,望不见尽头。
界限的另一侧,却是花开万里,暖意绵长的人间春景。
风过花浪,香飘四野。
阴阳无量界本是阴阳纠缠,生死相依之地,自被万古死厄笼罩后,生机消散,满界尽是沉沉死气。
直到今日,这七千万座山孕育出的花海,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界限。
一边是无间地狱,一边是人间春景。
三尊妖皇,四个小丫头,全都拼尽全力望向界限另一侧,眼底燃着求生的光,只盼快些挣脱禁锢,踏上那片繁花似锦的土地。
与彼岸的生机复苏,截然相反。
在场的一众尸厄,此刻全都怔怔出神。
它们本是此间狩猎者,生于这片死地,看着闯入者如猎物般被尸山徐徐吞噬,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眼前忽然铺开的万里花海,彻底打乱了所有秩序。
几具离生死边界,最近的尸厄,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它们脚下本该是黏腻腥臭的血土,一踩便陷下半寸。
可此刻,脚下的触感正在悄然变化。
黏腻感徐徐退去,土质渐趋蓬松紧实,层层叠压的腐肉正缓慢蜕变,向着寻常泥土转化。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自脚底往上蔓延……
它们的本源,从来都依托尸山摩诃存续。
尸山就是它们的道,就是它们的根。
可现在,脚下的尸山正在消融,它们的根基也在跟着动摇。
花海蔓延带来的生机,正一点点转化着这片土地,像是要将它们脚下的死道,硬生生改作人间生路。
若是再往前一步,它们便会被这片花海彻底同化。
一众尸厄面面相觑,恐慌蔓延开来,竟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七座尸山松动,尸厄后撤,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又一阵暖风,自花海深处卷来。
尸厄群中,有人率先动了。
那是一具身形佝偻的老者,喉间发出嗬嗬低响,枯瘦手掌猛地朝前一扇。
一缕黑沉如墨的厄气翻涌而出,寒意蚀骨,狠狠撞向那道无形界限。
可那缕死气刚越过界限。
呼!
漫天花粉涌了上来,层层叠叠,裹住那团黑浊厄气。
细碎微光一闪。
原本腥臭蚀骨的死厄之气,不过眨眼工夫便被花粉消解同化,化作点点光屑,随风飘向花海深处,消散得无声无息。
所有尸厄都看见了这一幕……
前排几具尸厄的轮廓,瞬间扭曲变幻,时而化作佝偻老者,时而变作虬髯壮汉,筋肉骨骼在皮下翻涌起伏。
他们本是无量生灵残魂凝聚而成,形貌本就无定,此刻的变幻,代表心神剧震之下的失控。
他们在尸山摩诃中沉眠了无尽岁月。
早已见惯了此间终年不散的死厄阴风,闯入者从挣扎到沉沦,血肉堆叠,神魂磨灭……
却从未见过,死厄之气能被这般,云淡风轻地化去。
红裙女子立在前排,身形刚从血雾中重新凝聚成型,裙摆上还沾着细碎血珠。
她望着前方铺至天尽头的花海,似也被触动,脚尖竟不受控制往前挪了半寸。
“花儿……”
唇瓣无声翕动,连她自己,都愣了愣神。
浅淡花香勾得她心底泛起一丝痒意。
那是一缕潜藏万古,几乎要彻底磨灭的悸动,被这阵花海春风一吹,竟悄然复苏。
有一缕格外微弱的自我意识,仿佛随着花香醒了过来。
她想要再靠近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骨肉摩擦声。
红裙女子侧目望去,就见身旁另一具尸厄正剧烈扭曲。
模糊轮廓反复流转,时而化作披甲战将,时而变作垂髫童子,最终光影收束,定格成一名青衣青年。
他像刚从万古长梦里醒转,茫然眨了眨眼,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微光。
那点光越聚越亮,最终凝作一点清明。
他抬起脚,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道阴阳界限走去。
目光直直锁着前方花海,眼底带着渴望。
仿佛只要投身进那片温暖里,就能摆脱这无尽岁月的浑浑噩噩,安安稳稳长眠一场。
“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血色男子不知何时转过了身,血发垂在肩侧,目光沉沉扫过来,气息锁定了那名青年尸厄。
青年浑身一颤,脚步猛地顿住。
他惶恐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声音发颤:
“我,我……”
血色男子向前踏出一步,威压倾山倒海,沉沉压下:
“你早已身死道消,莫非忘了?”
他身形剧烈晃动,青衣轮廓险些溃散,慌乱地摇头,又下意识颔首,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他记不清了……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有琅琅书声,有金戈交击声,有女子软语,还有孩童啼哭……
可那些记忆,全不属于他。
他本就是无量沉沦生灵残魂糅合而成的尸厄,浑浑噩噩在阴阳无量界中,熬了不知多少纪元。
他只知自己归属于尸山摩诃,本该永永远远,沉眠于死寂之中。
可那片花海的暖意太过诱人,温煦又柔软,是他无尽岁月以来,从未触碰过的安宁。
青年心底满是对主上的恐惧,本能却不受控制地向往生机。
那是刻在每一具尸厄最深处,亡者对生的渴求。
他挣扎着,嘴唇翕动,想向主上告罪,说自己知错了。
可身体先于理智,竟不受控制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落下,恰好踩在生死分界的线上。
“哼!”
血色男子一声冷哼。
刹那间,血浪凭空席卷四野!
青年身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浓稠血雾,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血雾翻涌着,就要往脚下的尸山之中融去。
与此同时,地面剧烈蠕动起来。
密密麻麻的人脸从血肉里浮了出来,神色麻木,齐齐张口,露出森白利齿。
齿牙交错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将散开的血雾一点点吞噬殆尽,半分不剩。
不过数息,青年的所有痕迹都被抹除,重归尸山摩诃深处,坠入永无止境的沉沦。
或许无尽岁月之后,这些血肉还会重新凝形。
可那时的他,还会不会是今日这个向往花海的青年,便无人知晓了。
一切尘埃落定。
地面重新归于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裙女子怔怔望着这一幕,一股寒意骤然袭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猛地回过神。
她悄悄地将方才踮起的脚尖,压了回去。
裙摆垂落,掩去了那点细微动作。
她再也不敢往花海方向挪动半分,心底甚至悄然浮起一丝庆幸……
庆幸方才只挪了半寸,未曾贸然踏出那一步,主上也不曾留意到她的失态。
可这丝庆幸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万古岁月以来,她从来都循着主上的意志行事。
猎捕闯入者,消融生魂,守着尸山摩诃的秩序……
她会笑,会怒,会出言挑逗,可那些情绪从来都只是浮于表面。
喜怒嗔怨,皆非本心。
可此刻心底这缕庆幸,还有方才那阵莫名的悸动与向往,却是真切地自她心底滋生。
红裙女子望着前方盛放的花海,风卷着花粉在分界线上浮动,丝丝缕缕飘过来。
她蹙起眉,细细体味着心底这缕陌生的情绪,有些茫然。
她想不通……
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绪。
红裙女子的目光,不知不觉从花海移到了陈阳身上。
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她忽然想起了初见。
那时她沉眠在尸山深处,被一缕古老祭文的气息惊醒。
祭文混着微薄血气,像一张请柬递到了她跟前。
她循迹寻至那间蜜蜡小屋外,隔着薄薄一层蜡壁,看见少年与女子缱绻相依的场景。
彼时她只看了片刻热闹,便转身离去,重回沉眠,没把这点插曲放在心上。
死地里没有年月,她也记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
可今日再相见,情形早已天翻地覆。
少年踏遍了大半尸山摩诃,化出了七千万里花海,连死厄之气都能随手化去。
而他怀里护着的人,早已没了完整形貌,只剩一团模糊血肉。
他却还护着。
护得那样紧,理所当然,仿佛漫山盛景都及不上怀里半分。
“这女子早已身死,形貌枯败,比我差远了……他为何还守着?方才还敢一脚踹在我脸上。”
红裙女子望着,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
前一刻因花海而生的悸动,是死者对生的本能向往,每一缕残魂都有的执念。
可这一瞬涌上心头的情绪,却独独属于她自己。
“我这是……在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指尖一颤,抬手想要捂住心口。
可眼角余光扫过前方那道血色身影,刚抬到半空的手,又硬生生顿住,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她垂着眼帘,敛去眼底所有异样,重新恢复漠然神色,静静立在尸厄群中。
肩背弧度,站立姿态,都和周遭其他尸厄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心绪波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酸涩还缠在心头,散不开。
前方的血色男子,自始至终都没回头。
惩戒完那名尸厄,他的注意力已然落在了陈阳身上。
他朝前走去,血发随腥风扬起,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血土都随之震颤。
浓重的死寂之气向前铺开,压得周遭空气都粘稠起来:
“当初,倒是我看走了眼。”
“本以为你是我要找的人。”
“后来我才辨明,你哪是什么佛门中人?半分根骨也无,不过沾了一丝微末觉性罢了。
“这一丝觉性,十个人里头,两三个总归是有的。
“稀松平常。”
他停下脚步,距陈阳不过十丈之遥,抬眼望向那片漫到天际的花海,眉峰微蹙:
“本座实在想不通,一无深厚根骨,二无通天觉性,区区凡俗修士,你凭什么能踏遍大半尸山摩诃,凭什么化出这七千万里生灭!”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陈阳回答,显然没打算多费唇舌。
“不过无妨。”
他探出手,枯瘦掌心之上,缕缕黑色电光骤然窜起。
电光所过之处,连虚空都似被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陈阳瞳孔骤缩。
强烈的死亡危机瞬间笼罩心头。
他几乎能断定,这黑色闪电一旦沾身,自己便会同当初血河里的贞守众妖一般,生机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