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十四,天还没亮,大牛就站在了清丰县衙门口。
他连夜赶了一百八十里路,胯下的马都跑乏了,嘴角泛着白沫。身后跟着二十个九门提督府的兵,个个灰头土脸,但刀都挂在腰上,没一个敢卸。
县衙的门板关着,里头黑漆漆的。
大牛下了马,一脚踹开门。
“王文昭!”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老衙役从侧屋跑出来,看见大牛,腿就软了。
“王……王大人昨晚就跑了。”
大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不知道。天黑的时候走的,带了个包袱,说去京城送册子。可册子明明已经被截了……”
大牛松开手。老衙役瘫在地上。
他转身出了县衙,翻身上马。
“去安阳县。”
二十个人跟着他,马蹄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响成一片。
巳时,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老猫的人连夜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清丰县令王文昭失踪,家眷三天前已转移。安阳县令孙德明称病不出。临漳县令刘文远今早被发现死于后衙,胸口插着一把刀。
周槐站在下头,脸色铁青。
“王爷,三个县令,一个跑了一个死了一个装病。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陈骤把密报放下。
“老猫那边查到截册子的人了没有?”
周槐道:“查到了。是清丰县的一个地主,姓马,家里有三千亩地,从没交过税。册子上把他家的地全清出来了,他急了,雇了六个泼皮去截的。”
陈骤道:“人抓了?”
周槐道:“抓了。老猫昨晚动的手。那个姓马的供出来,说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
陈骤看着他。
周槐道:“他说是个过路的商人,在酒桌上跟他说的。那人说,朝廷查田亩,就是冲着他们这些大户来的。册子送上去,他家就得倾家荡产。不如把册子截了,闹大了,朝廷就查不下去了。”
陈骤道:“那个商人呢?”
周槐摇头:“跑了。姓马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个南方人,说话带江南口音。”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江南口音。又是江南口音。”
周槐道:“王爷,您是说……”
陈骤摆摆手。
“让老猫接着查。这个商人,跟倭寇那伙人有没有关系。还有,王文昭跑了,刘文远死了,孙德明装病。这三件事,串起来看。”
周槐道:“是。”
他转身要走,陈骤叫住他。
“木头和铁战呢?”
周槐道:“木头在府里,铁战去了城南。”
陈骤道:“让木头去一趟城南,告诉韩迁,这几天别出门。”
周槐愣了一下。
陈骤道:“刘文远死了,王文昭跑了,杀人的那个还没找到。韩迁一个人住在那儿,不安全。”
周槐点头,出去了。
午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棋。黑子白子摆了大半盘,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
铁战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个白子,半天没落下去。
韩迁看了他一眼。
“不会下?”
铁战摇头。
“那就别下了。说吧,什么事?”
铁战闷声道:“韩总管,那姑娘……姓王,城西开布庄的。她爹说,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韩迁道:“你拿不出来?”
铁战道:“拿得出来。就是……”
“就是什么?”
铁战憋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聘礼要些什么,我不懂。”
韩迁嘴角动了动。
“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铁战点头。
韩迁把棋盘收了,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张纸,递给铁战。
“这是当年王爷成亲时列的清单。你照着买。”
铁战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韩总管,您当年……”
韩迁摆摆手。
“我当年没成过。这是王爷的。”
铁战不吭声了。
院门被推开,木头走进来。
韩迁看着他:“王爷让你来的?”
木头点头:“王爷说,让您这几天别出门。”
韩迁眉头一皱。
木头把清丰县的事说了。刘文远死了,王文昭跑了,孙德明装病。还有一个江南口音的商人,给地主出主意截册子,人跑了。
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杀刘文远的,查到了吗?”
木头摇头。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们回去吧。告诉王爷,我心里有数。”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站起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月季又开了两朵,红艳艳的。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关上门,回去坐下。
茶凉了。
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大牛送来的急报。清丰县的事,安阳县的事,临漳县的事,都写在上头。
孙太监站在旁边,垂着手。
赵璟看完,把急报摔在桌上。
“三个县,一个跑了,一个死了,一个装病。朕的田亩清丈,就这么难?”
孙太监没接话。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孙伴,你说,那个杀了刘文远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