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明所代表的文明“秩序”，是包容的、生长的、允许矛盾并存并在动态中前进的。它源于无数个体复杂的情感和选择，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不确定性。这种“秩序”看似脆弱，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韧性与可能性。
昨夜的碰撞，某种程度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秩序观”在法则层面的对撼。
“我们胜了一招，是因为我们集合了当下这片土地上最强烈、最纯粹的‘守护’意志，并偶然地借助了超越我们理解的‘法则桥梁’。”刘伯温心中明了，“但这种胜利无法复制。陛下重伤，太子濒危，那种层级的‘山河意志’共鸣和‘血誓魂烙’难以再现。而敌人……它转入‘降维涅盘’，如同毒蛇蜕皮，虽然虚弱，却可能在更隐蔽、更致命的层面完成进化。”
新的威胁——“维度攻击”，直指文明存在的“基础”。这比黑雨侵蚀肉体、歌声扭曲心智更加可怕。如果一片土地的历史被“降维”、记忆被“稀释”、存在感被“抹平”，那么生活其上的人和文明，又将何存？
“必须找到应对之法。”刘伯温转身，看向忙碌的众人，“不能只依赖殿下的符文和陛下的意志。我们需要将‘秩序意志’的力量，系统化、普及化，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应用。”
他走到沈括面前：“沈博士，‘微型扰术符’对常规信息侵蚀有效，但对‘维度层面’的干扰，可有思路？”
沈括苦笑：“阁老，难如登天。我们尚不理解‘维度攻击’的具体机制，如何干扰？目前只能尝试，基于殿下提供的‘法则桥梁’波动特征，逆向推演一些可能具有‘稳定维度’或‘信息锚定’效果的基础符文结构，但……毫无把握。”
“那就从基础做起！”刘伯温斩钉截铁，“将所有资源向此倾斜！同时，赵侍讲，你负责梳理‘种子’知识库中，所有关于‘维度’、‘空间结构’、‘存在稳定性’的记载，哪怕只是神话传说、哲学思辨，也全部整理出来！我们需要从一切可能的角度获取灵感！”
他又看向张宇初：“张道友，监测不能停。尤其注意那些偏远‘秩序节点’的异常报告，任何细微的不谐，都可能是大变的先兆。同时……尝试与当地残留的古老祭祀、传说，甚至乡野怪谈建立联系，有时候，民间的‘集体记忆’和‘地方性知识’，可能包含着对抗非常规威胁的古老智慧。”
安排完这些，刘伯温回到自己的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书写。他写下的不是奏章或研究笔记，而是一封给朱元璋（若苏醒）、给朱瞻基、也给未来可能接替者的……谏言书。
书中，他详细阐述了对战争本质的思考，对“维度威胁”的担忧，以及对未来道路的建议：
“……故，欲抗此亘古未有之变，不可仅恃帝王英武、符阵奇技。当思根本之计：
一曰‘铸魂’：于朝野上下，彰明守护之志，凝聚文明共识，使‘秩序’之念，深入民心，化为日常。此非空谈道德，乃筑精神长城也。
二曰‘固本’：梳理山河地脉，厘定历史传承，修葺先贤遗迹，使‘秩序节点’稳固，文明根基深植。尤须警惕‘历史虚无’与‘地脉枯竭’，此或为维度侵蚀之隙。
三曰‘求新’：格物之学不可废，然需与玄理相参，尤须探究‘信息’、‘维度’、‘意识’之本源。西苑殿下之符文，或为钥匙，当倾力助之，解其奥秘。
四曰‘连横’：洪武永乐，双日同天，此乃天赐机缘。当深化交通，共享智识，乃至……探索两界秩序共鸣、合力抗敌之更深处可能。此外，殿下所感‘信息海’中其他‘光点’，虽遥不可及，然其存在本身，或意味着吾道不孤……”
写罢，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知道，这些建议或许远水难救近火，但文明的存续，从来不是靠一两场奇迹般的胜利，而是靠一代代人，在黑暗中摸索、积累、传承下来的智慧与韧性。
他将谏言书封好，交给心腹，命其伺机呈递。
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西北那个“涡旋”，投向东南未知的警告方向，也投向应天皇宫深处那几缕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
沉思已毕，破妄之路，仍将继续。只是这条路，注定要通向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领域。
三、孝陵卫的密报（边缘的异动）
三日后，深夜。一份沾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密报，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破妄阁，直接呈到了刘伯温案头。
密报来自孝陵卫——并非南京的孝陵，而是位于大明南直隶与浙江、福建交界处，一处名为“苍梧岭”的偏僻卫所。此地因传说中古舜帝葬所“苍梧之野”而得名，山岭深处多古祭坛遗址、悬棺洞葬，民间怪谈极多，地气阴森，人烟稀少，属于刘伯温标记的“潜在秩序薄弱点”之一。
密报内容令人不安：
“卑职孝陵卫千户陈岩谨禀：自本月十七（即子夜反击后两日）起，卫所辖境‘鬼哭涧’、‘葬星崖’等数处古葬地，夜半屡闻异响，非风非兽，似金铁摩擦，又似人语呢喃，难以辨听。戍卒多有夜惊、梦魇者，言梦中见古衣冠者泣血而行，或见山川倒悬、星辰坠地之幻象。
更奇者，驻守‘葬星崖’烽燧之老卒赵五，于十九日黄昏，忽神情恍惚，以指蘸血，于燧壁反复书写扭曲古篆，吾等不识，然其笔划结构，与阁中此前下发需警惕之‘异常纹案（指马皇后及地洞相关纹路）’有三分形似！赵五书写后即昏厥，至今未醒，额头发烫，周身隐现灰白斑点。
卑职已封锁相关区域，严禁士卒靠近，并取拓印纹案，随信奉上。此地异状，是否与近日天变及阁中所警‘维度威胁’相关？乞请上示！”
随信附上的，是几张粗糙的拓片。上面果然是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奇异符号，部分结构确实与破妄阁记录的菌丝纹路、马皇后异纹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似”，但更加古朴、破碎，仿佛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的“版本”。
刘伯温看着拓片，手指微微发冷。东南方向的警告……偏远古葬地……士卒的噩梦与幻觉……血书古篆……昏迷与灰白斑点……
这一切迹象，都与之前“织网者”通过黑雨、歌声进行的信息侵蚀和肉体控制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隐晦，更加“本地化”，似乎试图与当地的历史积淀（古葬地、传说）和集体潜意识（戍卒的噩梦）产生结合？
“是‘织网者’在‘涅盘’期间，其溃散的力量或信息碎片，借助‘维度涟漪’或‘信息海洋’的流动，污染了这些偏远的‘秩序薄弱点’？”刘伯温推测，“还是说……有什么更古老、更本土的东西，被这场高层次的法则碰撞‘惊醒’了？那血书的古篆……是某种被遗忘的警告？还是被诱发的疯狂？”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密报与拓片复制，一份加密送往西苑朱瞻基处，一份急送奉天殿（由毛骧酌情呈报），并下令破妄阁立刻组织一支精干小队，由张宇初亲自带队，携带最新研制的防护法器和检测仪器，火速赶往孝陵卫“苍梧岭”进行实地调查！
同时，他以破妄阁名义，向全国所有标记出的“秩序薄弱点”附近卫所、州县发出最高级别的预警通告，要求加强巡查，留意类似古葬地异响、人员异常昏厥、出现不明纹案或幻象等情况，一旦发现，立即上报，并严禁擅自处理！
命令下达后，刘伯温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看着“苍梧岭”那个被标红的小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子夜惊雷，撕裂了最浓重的黑幕。
但雷声过后，散落的余烬，却可能引燃更多隐蔽角落的枯草。
而一些沉睡在历史尘埃与大地深处的……东西，似乎也被这雷声，惊扰了清梦。
薪火传承之路，不仅要面对来自“天外”的格式化威胁，或许还要应对，被这场空前危机从岁月长河中……惊醒的本土幽灵。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在新的维度，以新的形式，悄然汇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