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喧嚣散去。
秋诚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足,回到了坤宁宫。
这里永远是他最后的港湾。
王念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宵夜。
“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替秋诚解开披风。
“累坏了吧?听说你今天又是刨冰,又是划船,又是射箭的,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语气里虽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不累。”
秋诚顺势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能看到她们笑,看到这后宫里有点活人气儿,我就觉得值。”
“而且......”
他在王念云耳边蹭了蹭。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不管多晚,这里都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王念云心头一软,反手抱住他的腰。
“快去洗洗吧,水都要凉了。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鸡丝面。”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暖阁的炕桌旁,面对面吃着宵夜。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有温馨的闲聊。
“今天内务府那边来报,说是谢景昭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把茶杯都摔了。”
王念云一边给秋诚夹菜,一边淡淡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因为冰窖的事?”秋诚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啊。他想喝冰水,结果没冰了。气得跳脚呢。”
王念云笑了笑。
“这个草包,也就这点出息了。现在后宫的用度,九成都在咱们手里。他那个监国,当得比叫花子还惨。”
“活该。”
秋诚冷哼一声。
“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把所有人都当奴才,当工具,自然没人真心对他。”
“而我......”
秋诚放下筷子,握住王念云的手,目光灼灼。
“我把她们当人,当朋友,当......家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她们好,她们心里有数。”
“是啊。”
王念云感叹道。
“以前这后宫,冷冰冰的,大家见面都是假笑,背后全是刀子。现在......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做女红,聊家常,甚至还会互相送东西。”
“这种日子,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咱们的功劳。”
秋诚站起身,走到王念云身边,将她拦腰抱起。
“吃饱了?”
“嗯。”
“那该歇息了。”
“今晚......不许胡闹。”
王念云脸一红,推了推他的胸口。
“昨晚折腾到半夜,我腰现在还酸呢。”
“好,不胡闹。”
秋诚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今晚咱们就盖着棉被纯聊天。我给你讲讲我在宫外的故事,好不好?”
“好。”
罗帐落下。
两人相拥而眠。
没有激烈的云雨,只有十指紧扣的安宁。
秋诚的手轻轻拍着王念云的后背,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两颗心贴得如此之近。
他们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还有谢景昭的疯狂反扑,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九龙大阵。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深宫的夜,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和寒冷了。
......
初夏的蝉鸣声,开始在紫禁城的古柏深处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这座古老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慵懒而燥热的氛围之中。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燥热的夏日,却因为人心的不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番光景。
在养心殿偏殿,那是令人窒息的闷热与焦躁;而在后宫的深处,却是一片清凉宜人、欢声笑语不断的世外桃源。
清晨,薄雾刚刚散去,御花园里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夜里的凉意。露珠挂在荷叶上,晶莹剔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偶尔滑落入池,发出“叮咚”的脆响。
澄瑞亭畔,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进行“晨练”,而是变成了一座临时的“书场”。
四周的帷幔被高高卷起,让四面八方的穿堂风能够自由通过。亭子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放着醒木、折扇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秋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并未着官服,头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摇着折扇,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
而在他对面,围坐着十几位花枝招展的嫔妃。
符昭仪、陈婕妤、柳才人、苏美人......她们手里捧着瓜子、蜜饯,眼神专注地盯着秋诚,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上回书说道,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在那长亭相送,十八里路,步步皆是情,步步皆是不舍......”
秋诚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他今日讲的,正是这深宫女子最爱听、也最容易共情的凄美爱情故事——《梁祝》。
这故事在这个时空尚未流传,对于这些整日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来说,这种冲破世俗、生死相随的爱情,简直就是最具杀伤力的精神鸦片。
“那祝英台,明明是女儿身,却要扮作男装求学。在那书院之中,与梁兄同窗三载,抵足而眠,却始终未敢吐露真情。这份隐忍,这份苦楚,可谓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啊。”
秋诚说到动情处,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底下的嫔妃们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尤其是符昭仪,她本就是才女,最是多愁善感。此刻听着那“同窗三载”的情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入宫前的少女时光,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墙头递给她一枝桃花的邻家少年(虽然那少年早就娶妻生子了),眼眶瞬间红了。
“秋大人......”符昭仪哽咽着问道,“那后来呢?后来那个祝英台告诉梁山伯真相了吗?他们......在一起了吗?”
秋诚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忧伤。
“后来啊......祝父为了攀附权贵,将英台许配给了太守之子马文才。英台抗婚不从,那是哭得肝肠寸断。而那梁山伯,得知真相后匆匆赶来,却只见到了高高的楼台,和那一纸无情的婚书。”
“这正是:楼台一别恨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呜呜呜......”
亭子里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柳才人哭得最凶,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
“太可怜了......太惨了......那个马文才真坏!那个祝父也坏!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就是!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苏美人也拿着帕子擦眼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看着这一群梨花带雨的美人,秋诚心里虽然有些不厚道地想笑,但更多的是怜惜。
这些女子,又何尝不是那个时代的“祝英台”呢?
她们被家族当作棋子送进宫,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老皇帝,断送了一生的幸福。她们渴望爱情,渴望自由,却只能在这高墙内慢慢枯萎。
“各位娘娘莫哭。”
秋诚走下台,掏出自己的手帕,走到柳才人面前,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故事虽然凄美,但那是戏文。在现实里,微臣可舍不得让你们变成祝英台。”
“大人......”柳才人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他,“那你会像梁山伯那样,为了心爱的人......哪怕是死也不放弃吗?”
“傻丫头。”
秋诚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动作宠溺无比。
“梁山伯太傻,只会郁郁而终。若是我......”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坚定而霸道。
“若是我,管他什么马文才,管他什么太守。我会直接抢亲!把心爱的女人抢回来,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在所不惜!”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嫔妃们全都怔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这个讲究三从四德、君君臣臣的世界里,从未有男人对她们说过这种话。那种被坚定选择、被疯狂守护的感觉,让她们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
“大人......”符昭仪站起身,眼神痴痴地看着他,“若真有那一日......本宫......我也愿做那化蝶的英台,生死相随。”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重而炽热。
秋诚知道火候到了,不能再煽情了,再煽下去这群姑娘真的要以身相许了(虽然他挺想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咱们该换个心情了。”
“这么好的天,光哭鼻子多浪费。咱们去玩点开心的。”
“玩什么?”众人好奇地问道。
“今日咱们去太液池边,‘钓’点好东西。”
......
与此同时,在紫禁城的另一端。
养心殿偏殿内,热浪滚滚。
虽然还没有到盛夏,但这偏殿的构造有问题,西晒严重,再加上为了防刺客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里面就像个大蒸笼。
谢景昭瘫坐在龙椅上,衣衫不整,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气无力地扇着。
“冰呢......孤的冰呢......”
他呻吟着,嘴唇干裂,喉咙冒烟。
“回殿下......”小李子跪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内务府那边说......制冰的工匠这几天都病了,新的冰还没冻好。库里剩下的那点......都被各宫娘娘拿去冰镇瓜果了。”
“放屁!”
谢景昭猛地坐起来,想要发火,却因为动作太大导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了回去。
“什么工匠病了!分明就是秋诚搞的鬼!那个混蛋......他就是想热死孤!”
“殿下,要不......奴才去给您弄点凉井水?”小李子小心翼翼地提议。
“井水?孤堂堂监国,喝井水?”
谢景昭气得想哭。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噩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被烤熟的鸭子,秋诚拿着刀叉正准备享用。
“去!给孤查!看看秋诚那个混蛋现在在干什么!”
谢景昭咬牙切齿地说道。
“孤在这里受罪,他肯定也没好日子过!这么热的天,他在外面跑腿,肯定晒脱了一层皮!”
小李子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小李子回来了。
只不过,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说!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谢景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回......回殿下......”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秋总管他......他在太液池的荷花深处......带着十几位娘娘......在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