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同祖龙讲刘据的故事,倒也不是为了惹祖龙生气。
但祖龙自己想歪了,这扶苏就没办法了,他正要开口。然而,祖龙就像是突然想起一些陈年宿怨一样,忽然又问扶苏,“你为何认定,朕一定会下令杀了你?不加以求证,便选择了自尽?”
扶苏愕然,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突然问这件事。
平心而论,这件事随着胡亥、赵高的死去,也就如云烟一般散去,扶苏并不愿意再回想,那数次轮回里,他为何一遍遍选择了赴死的结局。
毕竟,不是每一次,他都被娥羲劝动,选择了去核实真相。
祖龙问的,便是第一世,扶苏先娶李家女,和李氏感情不睦离异后,再娶了同样二嫁的娥羲。
这一世,他倔强固执,明知处境不妥,仍然迎难而上,朝议之上当众顶撞君父,劝阻君父坑杀三百儒生方士,最后被君父贬谪上郡监军。
扶苏其实最不愿意回想的便是这一世。
他没有对得起君父,也没有对得起自己,更没有对得起妻子和年幼的骕儿,她最后还是带着王翦和王贲留下的护卫赶到上郡,势与他同生死共进退。
最终到底只落了个同死的结局,留下年幼的骕儿独自一人。
扶苏一直不愿意回想,逃避现实,然而,祖龙却贴脸问了出来。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这才是金龙长久以来的心结。
他沉默许久,道:“被贬谪之前,父亲已经十分信重赵高,李斯之流,我没有办法能越过他们,单独见到父亲。将我贬谪上郡时,父亲难道不知道吗?一个距离太子位那般近偏偏又被贬谪边疆的公子,等待着他的结局会是什么?”
不怨恨?
怎么可能不怨恨?
祖龙自然也听出他话里至今犹存的愤懑,他恨铁不成钢道:“朕将蒙恬留给了你。”
扶苏嗬笑一声,就知道果然会有这句。
千百年后的后人,也会觉得,他有兵在手,却仍然选择做那待宰的羔羊接受了死亡的结局是仁弱无能。
扶苏不欲与后人争辩。
但当真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质问时,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立刻反问:“儿动了那三十万大军,上郡的百姓就留给匈奴,任由那异族大军长驱直入了吗?”
他顿了顿,自嘲笑道:“何况,起兵便象征着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儿确实迂腐不堪,只是不愿叫妻儿家小背负永生永世叛臣贼子的名头,所以纵是赴死又有何妨呢。”
长久的沉默。
祖龙不愿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父亲说得不错。”扶苏却话锋一转,冷不丁道,“儿确实很欣赏那太子据敢于反抗的勇气。”
也确实后悔,没有选择豁出一切,直接起兵。
祖龙一听扶苏这话,岂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刚刚心平气和聊了一会心结的父子俩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