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滕城外,两军阵前的一片空旷地带,在双方弓箭射程之外,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宽敞的亚麻布帐篷。
帐篷前,一根简易旗杆上,圣龙联盟的蓝底飞龙旗与普鲁士的黑鹰旗在略带寒意的秋风中并肩飘扬,这是一种奇特而充满象征意义的停战标志。
帐篷四周,双方各自部署了相等数量的精锐卫兵,彼此警惕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椅子。唐天河只带了雷纳德将军和一名手持新式后装步枪、眼神锐利如鹰的贴身卫兵。
他本人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联盟执政官礼服,肩章上的金色飞龙徽记在从帐篷窗户透进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神情平静自若。
帐篷帘被掀开,腓特烈大帝走了进来。他只带了两名身着笔挺蓝色军装、佩戴着功勋绶带的年长将领。
这位普鲁士国王脱下了一向华丽的宫廷服饰,换上了一套略显陈旧但熨烫平整的野战军服,上面甚至能看到些许污渍和磨损的痕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激战的艰辛。
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角那道标志性的、显示坚毅的纹路更深了,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眼神中没有了往日战场上的锐利锋芒,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败军之将却不失尊严的冷静。
两位决定中欧命运的人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执政官阁下。”腓特烈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用的是法语,这是欧洲宫廷的通用语。
“国王陛下。”唐天河同样用法语回应,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双方落座,短暂的沉默笼罩着帐篷。只有帐篷外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和远处战马的偶尔嘶鸣。
“我承认,”最终还是腓特烈打破了沉默,他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唐天河,没有回避,“你们赢了。在罗斯巴赫,在洛伊滕城外,你们的军队……展现了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
他的语气复杂,混杂着不甘、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你们的士兵无需排列成密集的阵型,却能发挥出更强的火力。
你们的火炮射程更远,打得也更准。还有那些……能在天上飞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勇气和纪律的差距。”
唐天河平静地听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陛下,战争的形态,始终随着技术和社会的发展而演变。联盟所做的,不过是顺应并推动了这种演变。”
腓特烈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顺应演变?说得轻巧。我钻研军事艺术二十年,自信已将线式战术和机动运用到了极致。但在你们面前,我的方阵像是……像是活靶子。”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欲,“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的?是如何让成千上万的士兵在分散的状态下,依然保持如此高效的指挥和杀伤力?那些威力巨大的枪炮,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这时,腓特烈身后一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翘胡子的普鲁士老将军,忍不住低声插话,语气中带着旧式军人的傲慢与不解:
“陛下,或许他们只是依靠一些……来自新大陆的奇巧之物,侥幸取胜罢了。真正的战争艺术,在于统帅的谋略与士兵的意志……”
唐天河轻轻抬手,打断了这位老将军的话,目光却依然看着腓特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您精研的是战争的‘艺术’,将排兵布阵、临机决断发挥到了巅峰。这令人敬佩。然而,联盟所致力于的,是战争的‘科学’。”
他话锋一转,“我们研究弹道学,以确保持远射程下的精度;我们革新冶金和化学,以制造更可靠的武器和威力更大的弹药;我们建立标准的操典和后勤体系,以确保每一名士兵都能发挥出设计的效能。
艺术依赖于天才的灵光一现,而科学,追求的是可重复、可预期的必然结果。”
他朝身后的卫兵微微示意,卫兵从随身携带的皮包中取出一本装帧简洁、纸张厚实的小册子,封面用德文和中文双语写着《基础弹道学原理》。唐天河将册子轻轻推到腓特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