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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扣合结构能用在阵盘基座上。”赵烈一边在小木板上画一边说,笔尖快速地勾出一个阵盘外壳的剖面图,在外壳分层的位置标注了扁平凸榫的排列间距和咬合深度,“器峰现在的阵盘外壳分层固定用的是卡榫加楔块,装的时候先对准卡榫插进去再用楔块敲紧,拆的时候先退楔块再拔卡榫,需要两样工具至少好几息时间。如果改成这种扁平扣合——在每层外壳边缘做一排凸榫,对应的另一层做一排槽口,凸榫插进槽口旋转半圈就锁死——换一块阵盘核心模块的时间能缩短到眨眼之间。而且这种扣合用兽骨或硬木就能削制,不需要炼制特殊合金,成本比楔块低。”
云杳杳把炭条放在石板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把几张简图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靴子——软底分层,防滑波浪纹,短靴筒束带扣合。衣服——贴身剪裁,领口袖口收紧,衣摆短而利落,料子滑而轻。整套设计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会在水里产生阻力的飘带或宽松下摆,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让穿这身装备的人在暗河湍急的水流里能用最少的体力游最远的距离。她把石板往林青璇面前推了推,又拿起炭条在旁边画了几道极简的尺寸标注线——肩宽、臂长、腰围、脚长——每道线旁边都留了空白,让林青璇根据自己的尺寸填数字进去。
“每个人做两套,一套穿在身上下水用,一套备着以防万一。尺寸自己量,画在空白处。料子方面你比我熟,天蛛丝混冰蚕丝是最优选,如果没有足够的量就用火蚕丝代替。颜色不用太讲究,但最好选暗色——溶洞里光线暗,穿亮色等于在水里点灯笼。做完之后拿回忘忧峰让苏合帮忙试穿一下,她是我们这几个人里体型最接近普通女修的,如果她穿着合身不勒不松,我们穿也不会差太多。”
林青璇把石板挪到自己面前,用手指量了量靴底防滑纹的比例,又仔细看了看束带扣合结构的放大图,然后把石板端起来靠在老槐树根旁。她从腰间解下那把备用长剑——剑鞘上新换的缠绳是她昨天在藏剑阁挑的细麻绳,手感粗糙但防滑——用剑尖在扣合结构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圈,表示这个结构她确认过了。然后把剑收回剑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图纸没问题。扣合结构简单结实,用料也都在器峰库存范围之内。我跑一趟器峰,刘师傅上次跟我说过他想做点新东西练手,这活儿他肯定愿意接。来回用传送阵,加上跟刘师傅沟通炼制工艺的时间,用不了多久。你先别急着出发,等我回来再走——这身装备下了水能省太多体力了,不值得穿旧衣服硬闯。”
她说完把石板小心地夹在臂弯里,转身走到仓库后窗前,单手撑在窗台上利落地翻了出去。窗外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是她穿过芦苇荡往坊市传送阵方向去的脚步声。赵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深处,然后继续低头在小木板上完善阵盘基座的榫卯扣合设计。他把扁平凸榫的排列间距和槽口的尺寸比例反复调整了好几遍,又画了一个阵盘外壳分层拆解的剖面图——最外层是防护壳,中层是符文阵列基板,内层是灵力核心模块,三层之间全部用榫卯扣合连接,拆卸的时候只需要把扣子一个个旋开,像拆一套木匠做的机关盒一样利索。
“刘师傅看了这个设计估计要高兴得跳起来。”赵烈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端详着小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自言自语道,“器峰这几年一直在琢磨怎么把阵盘的维修效率提上去。以前阵盘坏了就要整个拆开,换一个模块得动整套外壳。如果能用榫卯扣合把每层外壳都做成独立可拆卸的,哪个模块坏了就单独拆哪一层,不用动其他部分。战时抢修的速度能快好几倍。而且这种扁平扣合用兽骨就能削,成本低,就算在矿道那种恶劣环境里扣子坏了也能随手找块兽骨现削一个应急。”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烈这种随时随地都在琢磨怎么把新结构用到阵盘上的劲头,跟周衍在忘忧峰侧院里用凝脂石髓改良椿禾剂时的专注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好的炼器师和阵法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看到任何巧妙的结构都会本能地想着怎么把它移植到自己的领域里。赵烈是这样,周衍也是这样,器峰的刘师傅大概也不例外。等林青璇把那几张图纸带到刘师傅面前,那老头多半会戴上他的灵晶透镜,把防滑纹的波浪走向和束带扣合的榫卯结构一笔一笔地在炼器炉旁的工作台上重新描一遍,然后连夜开炉试制第一双下水靴。
靴子的事交给林青璇和刘师傅去操心,云杳杳现在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她把货单翻到支流十七路线图那一页,用手指沿着那条从灵脉矿区废弃矿道深处发源的极细墨线缓缓往下画。墨线从矿区标注点出发,向南穿过一段用虚线标注的人工引水渠,然后进入一段用实线标注的天然溶蚀通道,在天然通道中段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然后继续往东南方向延伸,最终在暗河主干急弯外侧与内侧之间的过渡段汇入。整条支流的走向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备注,大部分是周记老板对水道各段水文特征的记录(用的对应的现代术语方便理解)——水流速度、水深、水面宽度、岩壁质地、季节性水位变化——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细,可见他当年为了跑这条运输线做了大量的实地勘测。
在这些备注中,有三行用朱砂红圈特意框出来的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朱砂红圈的颜色比其他备注的墨色都要鲜艳,显然不是同一次记录的,而是后来觉得这几条特别重要又回头补画上去的。她用手指按住红圈旁边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入口处遗留旧时警戒符文三道。符文为混沌神殿早期制式,不与主脑联网,触发后仅在本地区域发出灵能震荡波及声响警示。符文核心感应区位于每道符文正中偏下约半指处,以利器从侧面切入可暂时阻断感应,失活持续约一炷香。符文布设间距为三尺,呈品字形排列于引水渠入口处石壁上。第一道在入口正上方,第二道在左侧距水面一尺处,第三道在右侧距水面两尺处。品字形排列使三道符文的感应区域互相重叠,形成无缝感应面——单独避开任何一道都会落入另外两道的感应范围。破解方法:三人同时分别处理三道符文,误差不得超过半息。单人破解需先切断品字形排列的灵力共鸣回路——三道符文之间的石壁上有一条极细的共鸣刻痕,以剑尖沿刻痕走向完整划开即可切断符文之间的相互感应。切断后符文变为独立触发模式,可逐个拆除。”
她看完这段备注,把货单递给赵烈看。赵烈接过货单,把这段朱砂红圈标注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兴奋劲还没完全消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阵法师该有的冷静和审慎。
“品字形排列,无缝感应面,灵力共鸣回路。这是典型的早期警戒符文集阵——三道符文单独拆开看都是最基础的警戒符文,但通过品字形排列和共鸣刻痕的连接,三枚基础符文就升级成了一个没有盲区的复合感应阵。这种布阵手法很老了,老到现在的阵法师教材里都不会专门去讲——因为太基础了,基础到大家都默认知道。但恰恰是这种基础到骨子里的老东西,往往是最难对付的。因为它没有复杂到可以被拆解出破绽,也没有高级到会跟主脑联网然后被我们从远端切断信号。它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只靠刻在石头上的几道刻痕和三枚基础符文就能运转上万年的老古董。破解这种老古董的唯一办法就是按它的规则来——要么三个人同时动手,要么一个人切断共鸣回路之后逐个拆除。”
“我一个人去。”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的剑鞘调整了一下位置,语气平淡但确定,“人越少越安静。大护法虽然被假信号引去了旧矿区,但他在矿道外围肯定留了暗哨。三个人的灵能波动比一个人的灵能波动更容易被暗哨捕捉到,尤其是下水之后——水流会放大灵力波动在水中的传导范围,三个人同时行动产生的灵力涟漪叠加在一起,传递距离比单人行动远一倍不止。我一个人去,灵力波动小,行动灵活,遇到突发状况不需要跟任何人协调——直接打或者直接撤,没有第三种选择反而更快。”
江疏影把短剑插回腰间剑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她刚才在骡马市空地跟暗器黑袍人缠斗的时候左肩承受了不少连续挥剑的负荷,虽然骨痂处的酸胀感已经消退,但关节囊深处还是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钝涩感——不是痛,是那种关节活动到极限角度时才会出现的卡顿感,像是轴承里有一颗极小极细的砂粒。这种感觉在前几天是完全没有的,因为那时候骨痂周围的软组织肿胀得厉害,关节根本活动不到这个角度。现在肿胀消了,关节活动范围恢复了,反而能感觉到骨痂本身与骨骼之间的贴合还不够平滑。不过这不影响她握剑和挥剑,只是提醒她伤还没完全好透。
“矿道入口的警戒符文拆掉之后,支流十七的引水渠入口就敞开了。但从入口到溶洞群主干道交汇口还有很长一段水道,中间经过的天然溶蚀通道岔道极多。如果混沌神殿在引水渠里留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关——比如赵烈上次在周记铺面后仓库密室里发现的那种触发式陷阱,踩到绞盘就会激活——单枪匹马进去的人很容易中招。我虽然不下水,但可以在矿道入口守着退路。万一你进去之后触发了什么机关惊动了外围的暗哨,我在入口至少能挡住追兵。”江疏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手已经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握剑前的热身。
“矿道入口的警戒符文拆掉之后,引水渠入口到溶洞群主干道交汇口之间有一段水道在货单上标注的是实线——天然溶蚀通道,没有人工改造痕迹。但周记老板在实线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此段岔道十七处,唯左数第三道可通,余皆死路’。所以水道本身不是最大的问题——岔道多但只有一条是对的。最大的问题是,支流十七是半废弃水道,但并没有被彻底封闭。混沌神殿当初弃用它不是因为水道不能用了,而是因为主脑建好之后正面主干入口运力更充足,支流十七的重要性下降了。但重要性下降不等于被遗忘。大护法在旧矿区扑空之后,如果排查周边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旧水道入口,支流十七大概率会出现在他的排查清单上。我们在他排查到这里之前潜入,就能成功。他如果提前排查到这里,我们就会撞在他的防线上。”云杳杳翻开货单,把支流十七路线图旁边的一行小字指给江疏影看。那行字写的是支流十七最后一次被使用的时间——距今已经有好多年了。这么多年没人走,水道里的淤泥和碎石堆积情况是未知的,引水渠入口有没有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也是未知的。但未知不代表危险,反而意味着混沌神殿的暗哨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里。
她把货单合起来,把半聋晶石从赵烈手里接过来放进怀里贴身收好,然后走到仓库正门旁从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屋顶上已经没有乌鸦傀儡的影子了——那只傀儡在骡马市战斗结束后不久就飞离了屋脊,现在不知道是回坊市南面的据点报信去了,还是被控制者收了回去。废仓库屋檐下挂着的破风铃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古河道两岸来回晃荡,传得很远。除此之外,整个旧仓库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