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鱼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暗红色的污血从它口中不断涌出,将周围的水域染得更深。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撞碎了水底一些腐朽的沉木和岩石,搅得暗流汹涌。
云芷被这股巨力带动,在水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伤口崩裂,口中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但她眼神依旧冰冷坚定,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焊在了剑上。
她能感觉到,寂灭剑意正在怪鱼体内肆虐,不断消磨着它的生机。但这怪鱼生命力极其顽强,被“浊”力侵蚀变异后,似乎对痛苦的忍耐力和生命力都大幅提升,短时间内竟无法将其毙命。
而她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刚刚那一剑,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无字天碑”的反哺也早已耗尽,阵图核心虽然被暂时压制,但依旧在缓慢吸收着周围的“浊”力,灰黑色纹路又开始蠢蠢欲动。更糟糕的是,这边的剧烈挣扎和血腥味,似乎引来了更多不速之客。
幽暗的水域深处,更多的、大小不一的幽绿“鬼火”(眼睛)亮了起来,从四面八方,缓缓向着挣扎的怪鱼和挂在它嘴上的云芷靠近。那是被血腥和“浊”力波动吸引来的、这片污浊水域中的其他猎食者。
前有垂死挣扎的怪鱼,后有更多闻腥而来的怪物。云芷的处境,并未因绝地反击而好转,反而似乎更加危急。
难道真要死在这污浊的水底,葬身鱼腹?
不!绝不甘心!
云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猛地一咬牙,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
她不再试图用寂灭剑意从内部磨灭怪鱼,而是逆转体内刚刚恢复了一丝的、微不可查的寂灭元力运行路线,同时,主动放松了一丝对怀中阵图核心的压制!
“大寂灭心经”中,有一门极其凶险的秘术,名为“寂灭引”。本是以自身寂灭之力为引,强行引动对手体内生机、灵力甚至道基的寂灭反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对自身负荷极大,且极易引火烧身,反噬己身,她从未轻易动用。
但此刻,绝境之中,她已顾不得许多!而且,她要引动的,不是这怪鱼自身的生机灵力,而是它体内那浓郁到化不开的、与周围污水中同源的——“浊”力!
以自身寂灭之力为引,以阵图核心为“放大器”和“中转站”,引动怪物体内的“浊”力暴走、反噬!
这无异于玩火自焚!一个不慎,她自身会先被“浊”力彻底侵蚀,或者被暴走的“浊”力炸得粉身碎骨!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同归于尽,也可能绝处逢生的机会!
“寂灭……引!”
云芷心中默念法诀,那微弱却精纯的寂灭元力,如同一点火星,顺着“祖龙逆鳞剑”,主动送入了怪鱼上颚的伤口,然后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怪鱼体内本就狂暴混乱的“浊”力!
与此同时,她刻意放松压制的阵图核心,感应到如此浓郁、近在咫尺的“浊”力源,灰黑色的污浊纹路瞬间兴奋地蔓延开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主动延伸出无形的触角,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牵引着怪鱼体内被引爆的“浊”力!
怪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下一秒,它那六只幽绿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它体内原本就混乱的“浊”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云芷“寂灭引”的引爆和阵图核心的疯狂吞噬牵引下,彻底失去了控制,开始从内部疯狂暴走、炸裂!
嗤嗤嗤——!
怪鱼体表那暗红近黑的腐烂鳞甲,一片片炸裂开来,露出细小蛇虫般的“浊”力流,不受控制地窜出,又在阵图核心的吸引下,疯狂涌向云芷怀中的卷轴。
怪鱼的身体,如同吹气球般膨胀起来,然后又干瘪下去,如此反复,形态恐怖到了极点。它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抽搐、翻滚,搅动起巨大的暗流。
云芷也不好受。虽然大部分暴走的“浊”力都被阵图核心吞噬吸引了过去,但仍有少部分顺着剑身和伤口,反向侵蚀入她的手臂,带来剧痛和污染。她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握住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将更多的寂灭元力(虽然微弱)注入,维持着“寂灭引”的效果,加剧怪鱼体内“浊”力的暴走。
这是一场意志的比拼,也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终于,在阵图核心如同无底洞般吞噬了海量“浊”力,灰黑色纹路再次蔓延了小半卷轴表面,几乎要将整个卷轴染成墨色时——
轰!
怪鱼膨胀到极限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色脓包,轰然炸裂!
无数暗红色的碎肉、污血、骨渣,混合着更加浓郁的、失控的“浊”力,向着四周猛烈爆开!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污水都排开了一圈短暂的真空,将那些闻腥而来的、正在靠近的其他水怪,都冲得七零八落,发出惊惶的嘶叫,暂时不敢靠近。
而处于爆炸最中心的云芷,首当其冲!
尽管她在爆炸前的一瞬,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蜷缩在怪鱼相对坚硬的头部骨骼之后,同时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寂灭元力布于身前,依旧被这股恐怖的爆炸冲击波狠狠掀飞!
如同被一座小山正面撞击,云芷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碎裂,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鲜血狂喷,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握剑的手,虎口崩裂,手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祖龙逆鳞剑”也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
她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被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在污浊的水中翻滚、抛飞,不知飞出了多远,最终重重地撞在了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上,又软软地滑落。
剧痛,无边的剧痛,从身体每一处传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沉入黑暗。这一次,似乎真的到了极限,连“无字天碑”也再无反应。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视线,仿佛看到自己撞上的,似乎是一截巨大、冰冷、布满锈蚀和附生物的、倾斜插入水底的……金属物体。像是什么巨大建筑的残骸。
而她的身体,就瘫倒在这金属残骸旁边,被一些滑腻的水草般的东西半掩着。
怀中的阵图核心卷轴,在吞噬了海量“浊”力、膨胀到几乎无法压制后,此刻也沉寂了下去,表面的灰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反而向内微微收缩、凝聚,仿佛在消化着刚才吞噬的力量。卷轴本身,散发出一种更加晦暗、更加不祥的气息,但那种剧烈的、随时会爆发的悸动,却暂时平息了。
周围,那些被爆炸惊退的、散发着幽绿目光的水怪,在短暂的惊惶后,似乎又被这边浓烈的血腥味和残留的“浊”力气息吸引,再次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云芷躺在冰冷、污浊的水底,身旁是巨大的金属残骸,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水怪,怀中是暂时沉寂却更显不祥的阵图核心。
重伤濒死,兵刃丢失,孤立无援。
真正的绝境。
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缓缓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然而,在她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那沉寂的、灰黑色的阵图核心卷轴,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卷轴表面,那些刚刚吞噬了海量“浊”力、向内收缩凝聚的灰黑色纹路,突然逆向,向着卷轴的一端,疯狂涌去!
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同频的强烈召唤!
而在卷轴所指的那个方向,幽暗污浊的水域深处,在那巨大金属残骸更后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金色的光芒,极其突兀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的气息,古老,威严,残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与阵图核心同出一源,却又更加宏大、更加本源的波动。
仿佛……沉睡已久的古老心脏,微弱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