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并非坦途。

尽管修为大进，对“浊”力的抗性增强，且有“混沌囊”扰乱气息，但“冥水峡”的凶险并未减少分毫。那些巡弋的诡异存在，似乎因“断龙台”的变故变得更加警惕和暴躁，游荡的范围扩大了，对异常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云芷不得不将潜行之术发挥到极致。她不再仅仅依靠水流的掩护，而是利用新得的、对“源”力与寂灭之力的更精微掌控，尝试着将自己与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死寂沉沦的“渊”之气机，做一丝同化。

这并非真正的同化，而是模拟。寂灭元力本身就带有终结、归墟的意蕴，与“渊”的侵蚀、死寂，在某些层面有微妙的相似之处。以寂灭元力为“皮”，包裹自身，再以混沌“源”光内敛调和，模拟出类似“渊”中诞生、却又相对无害的、一种“沉寂之物”的气息。

此法颇为冒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弄巧成拙，真的引来“渊”的意志关注，或者被那些对“渊”之力极度敏感的诡异存在识破。但此刻，这却是最有效的隐匿之法。

她如同冥水中一块移动的、不起眼的“死物”，气息晦涩，生机近乎于无，缓慢而坚定地向上、向着记忆中通往上层水域的路径移动。

几次，有感知敏锐的诡异从她附近游过，那冰冷、混乱的意念扫过，却只停留一瞬，便疑惑地移开，似乎将她当成了水底一块被“浊”力浸染的顽石，或是一具沉寂已久的骸骨。

避开了数波巡弋，穿过几处险要的、被强大诡异划为领地的水域，云芷渐渐接近了记忆中那片相对“干净”、有微弱水流涌动的区域。那里，是通往上层水域的一处狭窄水道，也是相对安全的路径。

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那片水域边缘时，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感觉并非来自周围巡弋的低阶诡异，也不是来自“断龙台”方向的恐怖存在，而是……来自前方，那片本应“安全”的区域。

云芷立刻停下，将自己更深地掩藏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一种能在冥水中生存的诡异植物）的岩石阴影中，收敛全部气息，甚至将心跳、血流都压制到近乎停滞。识海中，混沌“源”光微微旋转，将她的神魂波动也收敛到极致，只留下最纯粹的、对外界的感知。

她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融入水底的黑暗，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紧紧盯着前方那片水域。

片刻之后，异变陡生。

前方那片相对清澈、有水流涌动的区域，水流突然变得紊乱、湍急起来。并非自然的流动，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牵引。

紧接着，那片水域的中央，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直径约三丈的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力，将周围的水流、甚至一些细小的骸骨碎片、冥水苔藓，都缓缓吸入其中。

这漩涡本身并无特别强大的能量波动，但云芷的感知却告诉她，这漩涡极其危险。其危险，不在于力量，而在于未知，在于那股搅动漩涡的、无形力量的本质。

混沌“源”光轻轻跳动，传递来一种警惕、排斥的意念。那无形力量的气息，与“渊”的污浊混乱不同，带着一种阴冷、粘稠、诡谲的特质，仿佛能渗透、缠绕、迷惑神魂。

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还是特殊的诡异存在？

云芷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异动，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观察。

漩涡旋转了约莫一刻钟，其中心，渐渐变得漆黑、深邃，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更深的所在。那种阴冷诡谲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然后，在云芷的注视下，漩涡的中心，那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影子。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漩涡的旋转，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或者说，是类人的存在。

它似乎穿着某种宽大、古朴、样式奇异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融入漩涡的黑暗之中，仿佛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它的身形高挑、纤细，比例却有些不协调，四肢显得过分修长。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

那并非人类的头颅，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着的、如同浓墨般的黑暗，看不清五官，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在那团黑暗的“面部”位置，缓缓燃烧、跳跃着。那磷光，不似眼睛，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念的凝聚。

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中心，黑袍无风自动，仿佛与周围的冥水、黑暗融为一体。那两点幽绿磷光，缓缓扫视着周围的水域，带着一种审视、搜索、乃至一丝……疑惑的意味。

当那磷光扫过云芷藏身的岩石时，云芷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她感到一股阴冷、粘稠、仿佛要渗入骨髓、冻结神魂的寒意，瞬间掠过全身。即便有寂灭元力与“源”光的双重防护，即便模拟了“沉寂之物”的气息，在这磷光的扫视下，她依旧产生了一种几乎要被看穿的错觉。

幸运的是，那磷光只是微微一顿，便移开了，似乎并未发现异常。或许是她隐匿得足够好，或许是这“东西”的感知并非无所不能，又或许，它寻找的并非她这样的“沉寂之物”。

磷光继续扫视，最终，定格在了远处“断龙台”的方向，停留了数息。幽绿的磷光微微闪烁，仿佛在思索、判断。

片刻之后，那黑袍身影似乎有了决断。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隐藏在宽大的黑袍袖口中，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纤细、骨节分明、不似活物的手掌。手掌五指修长，指甲漆黑尖锐，轻轻对着漩涡中心，一点。

无声无息。

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中心那深邃的黑暗，如同沸腾一般剧烈翻滚起来！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阴冷、诡谲、直透神魂的吸力，猛然爆发！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物质，而是针对神魂、意识、乃至某种无形无质的存在！

云芷藏身的岩石猛地一震，表面的苔藓瞬间枯萎、脱落，岩石本身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要被那股无形的吸力剥离、撕碎某种东西。她自身也感到神魂一阵剧烈的摇晃、刺痛，仿佛要被强行从躯壳中拽出！识海中的混沌“源”光骤然光芒大放，死死定住她的神魂，才勉强抗住这股吸力。

“这是什么鬼东西？！”云芷心中骇然。这黑袍身影的手段，诡异莫名，竟然能直接攻击、摄取神魂！这绝非寻常诡异，甚至可能不是“渊”中自然诞生的存在！看其行事，似乎有明确的目的性，且拥有相当的灵智。

它在收集什么？或者说，它在搜寻、捕捉什么？

漩涡的吸力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似乎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那黑袍身影似乎有些不耐，幽绿的磷光闪烁了几下，再次抬起手掌，对着漩涡中心，接连虚点数下。

每点一下，漩涡的吸力就暴涨一截，漩涡中心翻滚的黑暗中也随之浮现出不同的、扭曲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模糊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这些面孔，似乎是被它之前捕捉、炼化的某种存在，此刻被当做燃料，增强吸力。

云芷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大，神魂如同被无数冰冷的针攒刺，又像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捏，若非混沌“源”光玄妙，又有“源初阵盘”碎片带来的、对神魂的加持与守护，恐怕早已神魂离体，或被这诡力重创。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考虑是否冒险动用“混沌囊”躲进去时——

异变再生。

远处，“断龙台”方向，那股一直存在、但被三位长老遗骸最后封印压制的、属于那恐怖存在的暴虐意志，似乎感应到了这边异常的吸力与那黑袍身影的气息，猛地躁动起来！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风暴，猛地从“断龙台”方向横扫而来！瞬间穿透了重重水域，降临到这片区域！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