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守卫长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最后的嚎叫，在血腥的虫潮中回荡。他独眼赤红，布满血丝，眼前的世界模糊、摇晃，只剩下本能的劈砍与杀戮。黑蚀虫的毒素与疯狂低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细密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能停。身后，是最后的十几个还站着的同伴，是奄奄一息的仙子，是那光芒将熄的石碑。停，就是死。

“噗！”

又是一刀，将扑向面门的数只黑蚀虫斩碎，黑色的汁液混合着腥臭的气息，溅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眼前却更加模糊。耳边，传来同伴倒地的闷响，传来妇人绝望的哭泣，传来孩童惊恐的尖叫。

二十七个……二十三个……十八个……

数字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跳动，如同催命的符咒。

“守卫长！左边！”塔克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

守卫长机械地侧身，手中缺口大刀横扫，将左侧涌来的一片黑蚀虫拍飞。但右腿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低头，只见数只黑蚀虫已趁机咬破他破旧的皮甲，死死叮在他血肉模糊的小腿上，疯狂地吮吸、注入毒素。

“滚！”他怒吼一声，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下去！噗嗤几声，虫子被踩扁，但小腿传来的麻痒与刺痛，却更加剧烈，疯狂的低语如同潮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视线，彻底模糊了。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耳边，厮杀声、惨叫声，渐渐变得遥远、不真切。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清晰可闻。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沉重。

他不甘地抬起头，望向凹地中央。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微弱的、明灭不定的光晕，那是石碑和仙子所在的位置。

仙子……对不……

最后一个“起”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他视线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刹那，他模糊地“看”到，凹地中央，那微弱的光晕，似乎……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冷、沉静、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以那光晕为中心，缓缓地扩散开来。

这波动扫过他身体的瞬间，守卫长浑身猛地一颤！

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疯狂低语，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减弱、远离了许多！模糊的视线，似乎也清晰了一丝！沉重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这、这是……”他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仅是他。

凹地内，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人，都同时感受到了这股奇异的波动。

塔克挥舞着半截锈矛的动作，微微一顿，茫然地抬头。

挤在最内圈、用身体护着婴儿的阿兰，绝望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呆呆地望向中央。

那个用碎石砸死黑蚀虫、守护在云芷脚边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疑。

甚至，那些疯狂扑咬的黑蚀虫，在这波动的冲击下，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它们幽绿的小眼睛中，疯狂的光芒黯淡，多出了惊恐与不安，纷纷发出尖锐的嘶鸣，向后退缩，互相挤撞、撕咬。

一时间，血腥的厮杀，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凹地中央，聚焦在那光芒微弱、却顽强亮着的石碑旁，聚焦在那个靠在石碑上、缓缓睁开眼睛的女子身上。

她醒了。

云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摇晃。耳边，是嘈杂的、遥远的厮杀声、哭喊声，以及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身体，仿佛被无数辆马车来回碾压过，无处不痛，无处不空虚。经脉寸寸断裂，寂灭元力枯竭如干涸的河床。丹田气海黯淡无光，寂灭元胎布满裂痕，微弱地旋转，如同即将熄灭的灰色星火。识海，一片混沌，神魂虚弱到几乎无法凝聚**念头。

唯有混沌“源”光，在识海中央，微弱地、却异常坚韧地亮着，明灭着纯净的银白光芒，护着她最后一点真灵不灭。

而体内，那一半乳白、一半暗金、疯狂对冲、撕扯的两股力量，此刻，似乎也因为她的苏醒，暂时地，达到了某种脆弱的、危险的平衡。

乳白色的、温暖、净化的力量（来自石碑的古老意志），与暗金色的、冰冷、侵蚀、疯狂的力量（来自“渊”的诅咒），如同两条被强行捆缚在一起的毒蛇，暂时停止了互相撕咬，却依旧在她体内盘踞、对峙，伺机**而动。

但，至少，暂时，她还活着。而且，意识，重新掌控了身体。

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模糊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

血腥的战场，残破的肢体，惊恐的面孔，疯狂的虫潮，以及……那块靠着的、残破、光芒几乎熄灭的白色石碑。

黑石堡……鬼嚎坡……镇邪碑……魔蜥……净化……昏迷……虫潮……

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涌入她混沌的脑海，迅速拼凑出昏迷前后发生的一切。

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了这些人的绝望，明白了那块石碑的意义。

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前，那个用身体护着婴儿、脸上沾满血污与泪痕、呆呆望着她的年轻妇人（阿兰）身上，落在了旁边，那个紧握着碎石、小脸上满是惊恐与倔强的男孩身上，落在了外围，那个浑身浴血、独眼死死盯着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守卫长身上。

守护……

信念……

净化……

石碑……

以及，体内那两股对峙的、性质迥异的力量……

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她虚弱的脑海。

既然，这“镇邪碑”的力量，能净化“渊”的侵蚀，能压制我体内的诅咒。

既然，我体内的寂灭道力与混沌“源”光，能引导、承载、转化这石碑的力量。

既然，这些凡人的求生信念，能微弱地引动、补充石碑的力量。

那么……

能否，以我为桥梁，以我体内这暂时平衡的、两股力量为引，重新引动、汇聚这石碑中最后的、残存的净化之力，同时，引导、汇聚这些凡人心中那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信念，将其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真正能够驱散黑暗、净化污秽、守护这最后一片净土的……光？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她现在的状态，比风中残烛还要脆弱。强行引动、汇聚力量，无异于在即将崩溃的堤坝上开闸放水，随时可能被那浩大的力量冲垮、同化，或者引动体内诅咒的反噬，彻底崩坏。

但，不如此，等待他们的，只有被虫潮吞噬、被黑雾同化，死路一条。

绝境之中，当行险招。置之死地，方有后生。

云芷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带着血腥与腐朽的空气，涌入她灼痛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黑色的血沫。

但她的眼神，却在这咳嗽声中，迅速变得清明、锐利、沉静，如同被冰雪擦洗过的寒潭。

她抬起了手。动作缓慢、颤抖，仿佛举起了千钧重物。左手，掌心向上，虚按在身旁那残破的石碑之上。右手，掌心向外，对着那汹涌而来的、暂时被波动震慑、却依旧虎视眈眈的虫潮与黑暗。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识海，沉入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之中。

“寂灭为基……”

心中，无声地吟诵起寂灭道经中，最为艰深、近乎禁忌的一段法诀——“引灵归墟，化念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