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二年,秋。
时光荏苒,距离那场决定西域命运的疏勒—图斯河大捷,已过去三年。帝国的版图在血与火中进一步巩固,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巍然屹立,丝绸之路畅通繁盛更胜往昔。然而,洛阳宫阙深处,帝国的舵手陈烬,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精力,正如同天边的夕阳,虽光芒万丈,却不可逆转地走向沉落。
三年的时光,并未平息“双日凌金”格局下的暗流,反而使其愈发深邃。太子陈昊在韩迁等老成持重的文臣辅佐下,循规蹈矩,仁名日着,在士林清议中声望渐隆,其背后的后族与传统士族势力盘根错节,愈发稳固。而陈王陈显,则在皇帝的亲自教导与军中少壮派将领的潜移默化下,飞速成长,年方十岁,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机变与刚毅,尤其在兵事舆地方面,见解常令宿将惊叹,深得老灰头、慕容翰、猴子等军方大佬的欣赏与暗中支持。
朝堂之上,表面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每逢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边备、财政、人事之时,两派意见往往泾渭分明,需要陈烬亲自裁断。他如同走钢丝的艺人,竭力维持着平衡,但每一次裁断,都不可避免地会偏向一方,从而加剧另一方的焦虑与不满。帝国的肌体,在这看似繁荣的盛世下,隐现党争的裂痕。
更让陈烬忧心的是边疆。西突厥虽败,然吐蕃崛起于西南高原,日益强盛,屡屡寇边;东北的契丹、奚等部,在辽东慕容部的暗中怂恿下,也开始蠢蠢欲动;就连岭南,也因冼氏部族内乱平息后权力真空,时有俚僚骚动。四海虽定,烽烟未息。
这一日,凌烟阁。陈烬屏退左右,只召见了大司马、赵国公老灰头。这位追随他起于微末、征战一生的老兄弟,如今也已鬓发苍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灰头,”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指着阁内悬挂的巨幅寰宇图,“你看这天下,看似尽在掌握,然则,四处漏风,按下葫芦浮起瓢。朕……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老灰头心中一酸,虎目微红:“陛下!您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有陛下在,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陈烬摇摇头,苦笑一声:“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虚言。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眼下这局面,太子仁弱,恐难驾驭这虎狼之师、诡谲之朝;显儿虽佳,然则年幼,骤登大位,必生大乱。朕……必须在闭眼之前,为这江山,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老灰头神色一凛,跪倒在地:“陛下!老臣愚钝,但凭陛下吩咐!万死不辞!”
陈烬扶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朕要你,替朕做三件事。”
“第一,军权,必须牢牢掌握在绝对忠诚且有魄力的人手中。即日起,你以大司马之尊,总督天下兵马!重点整饬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汰弱留强,安插寒门将领!尤其是洛阳的防务,必须万无一失!未来无论谁继位,军队,只能听命于皇帝一人!”
“第二,边疆,需要雷霆手段震慑。朕已下密旨,擢升猴子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节度幽、营、平州军事!命他厉兵秣马,对契丹、奚等部,可先发制人!必要时,可敲打一下辽东慕容廆,让他安分些!西南,命慕容翰加强戒备,对吐蕃,以守为主,但底线不容侵犯!朕要你在中枢,为他们撑腰,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陈烬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朕要你,替朕看着东宫与陈王府。不是要你插手夺嫡,而是确保,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军队,不能乱!京城,不能乱!若有任何人,敢在朕百年之后,挟兵作乱,或勾结外藩……”他盯着老灰头的眼睛,“你,可持朕密诏,与韩迁、谢安商议,行伊尹、霍光之事!拥立贤能,稳定社稷!”
老灰头浑身剧震!皇帝这是将废立之权和社稷安危都托付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老灰头老泪纵横。
“因为朕信你!”陈烬紧紧握住他的手,“也因为这天下,除了你,无人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无人能让韩迁那老狐狸真正忌惮!灰头,替朕……守住这江山!”
“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老灰头重重叩首,额头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