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静之眼中寒光一闪,“将这些口供、账册,连同之前查获的罪证,一并整理成册,抄录三份。一份呈送陛下与摄政王,一份存档,一份……我另有用处。”
“是!”沈炼应道,犹豫片刻,又道:“大人,还有一事。我们在搜查时,发现徐辉祖书房的暗格有被动过的痕迹。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卑职仔细查验,发现有几处机括的灰尘被擦去,且暗格内有新鲜的划痕。似乎……在我们到来之前,已有人先一步进入过密室,取走了一些东西。”
陈静之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确定?”
“确定。”沈炼沉声道,“且此人手法极其老道,若非卑职对机关之术略通,几乎难以察觉。取走的东西不多,但位置很关键,应是最紧要的物件。”
“‘清流会’……”陈静之低声吐出三个字,脸色阴沉得可怕。徐辉祖落网,但“清流会”的人却抢先一步,将最关键的证据取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徐辉祖府中,甚至他身边,一直有“清流会”的人!而且地位不低,能在徐辉祖被捕后、大军查封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密室!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徐辉祖被捕前后,所有接触过书房的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管家、仆役,乃至看守的军士,一个一个地审!我要知道,是谁,在我们眼皮底下,拿走了东西!”
“是!”沈炼肃然领命。
就在这时,赵铁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铜管。
“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陈静之接过铜管,拧开封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帛。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绢帛上,是摄政王陈显的亲笔手谕,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急迫中写成:
“静之吾弟:京中有变。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一干勋贵,联同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并部分文臣,以‘滥杀无辜、构陷忠良、动摇国本’为名,上书弹劾于你。弹章堆积如山,言辞激烈,甚至有‘清君侧’之语。陛下震怒,然群情汹汹。朕已将弹章留中,然压力日增。江南之事,需速战速决。徐辉祖罪证,务求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宁王处,朕已遣使申饬,然其拥兵自重,恐有异动。你在江南,当速定乱局,稳固人心,并密查宁王与徐逆勾连之实据。切记,稳住江南,即是稳住大局。兄显手书。”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秋水’之事,已有眉目,牵涉宫闱,慎之。京中一切,有朕。你放手施为,天塌下来,朕替你顶着。”
陈静之缓缓卷起绢帛,握在手中,良久无语。信中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京中的压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英国公张辅……皇后的父亲……是巧合,还是……**
“大人,京中……出事了?”赵铁见他脸色不好,小心问道。
“无事。”陈静之将绢帛收入怀中,面色恢复平静,眼中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坐不住了而已。”
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越是急,越是证明,我们做对了。江南这块烂肉,不彻底剜掉,迟早会烂到骨头里。”
“传令下去。”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将徐辉祖谋逆之罪证,择其紧要者,抄录刊印,发往南京各衙门、书院、市井,公之于众!让江南的百姓都看看,这位‘与国同休’的魏国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以钦差行辕名义,发布告示:凡与徐辉祖案有牵连者,三日之内,主动投案,坦白罪行,上交赃款,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或隐匿不交者,一经查实,罪加一等,家产充公,家人连坐!”
“第三,从即日起,南京城实行宵禁,各城门严加盘查。凡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出城者,一律扣留审查!”
“第四,”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以本官名义,行文江西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并宁王府,质问其与逆贼徐辉祖往来之事,令其限期解释,并将所涉人员、物资,一并扣押,听候发落!”
“大人!”沈炼与赵铁同时失声。质问宁王府?这……这无异于直接打宁王的脸!甚至是逼他造反!
“按我说的做。”陈静之语气不容置疑,“宁王陈宁,素有贤名,好文弄墨,看似与世无争。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危险。徐辉祖在江南经营数十年,为何要与他一个远在江西的藩王勾结?其中必有大图谋。与其等他准备充分,不如逼他现出原形!”
“可……若宁王真的反了……”赵铁忧心忡忡。
“那就正好。”陈静之冷笑,“一并收拾了,省得日后麻烦。陛下与殿下予我先斩后奏之权,赐我王命旗牌,不是让我在这江南和稀泥的。江南的天,该变一变了。既然要变,就变个彻底!”
沈炼与赵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然。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官,是要将天捅个窟窿!
“卑职遵命!”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陈静之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财物,目光深远。京中的压力,宁王的威胁,“清流会”的阴影,皇后可能的牵连……无数暗流汹涌,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前世,他见过太多风浪,经历过太多背叛与杀戮。今生,他既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打算回头。
“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朕倒要看看,这大燕的天,究竟能被你们搅成什么样子。”
他转身,走向那座象征着江南最高权势与财富的废墟。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这片繁华与腐朽交织的土地。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风暴,同样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