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头下脚上，撅着光溜溜、沾满硫磺结晶和泥土的屁股，像条肥硕的泥鳅，硬生生挤进了那个被他临时刨出来的、又窄又烫、还冒着热气与硫磺味的洞口。

“哧溜——噗！”

滑腻的岩壁和松软的泥土摩擦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布料（现在彻底成了几根布条）和皮肤，发出令人脸红的声响。屁股蛋子结结实实蹭过还带着余温的硫磺结晶，烫得他“嗷”一嗓子，眼泪都飙出来了。更要命的是，这通道不仅窄，还七拐八弯，陡峭向下！

“哎哟！我的腰！我的波棱盖儿！我的……哎妈呀！”

胡郎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下滑的速度和方向，像个被熊孩子随手扔进弯曲滑梯的大号肉弹，在狭窄、黑暗、湿热、充满硫磺气味的通道里，翻滚、碰撞、摩擦、弹射……

脸擦过粗糙的岩壁，火辣辣地疼；胳膊肘、膝盖、脚踝，不断与凸起的石头亲密接触，发出“砰砰”的闷响；肚子被挤得生疼，刚才吃下去的那点“药糊”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寸肥肉都在颤抖。

“停！停下！要死要死要死……”

胡郎中的惨嚎在曲折的通道里撞来撞去，形成层层叠叠、凄厉又滑稽的回声。不知滚了多久，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散架、晕过去的时候——

“噗通！”

身下一空，紧接着是巨大的水花溅起的声音和瞬间包裹全身的温热！

他掉进了一个水温颇高、散发着浓烈硫磺味的水池里！

“咕噜噜……”胡郎中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又咸又涩、带着浓重硫磺和矿物质味道的热水，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手脚胡乱扑腾。

幸好水池不算太深，他扑腾了几下就站了起来，水刚好到他胸口。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倒是缓解了些许疼痛，但那味道实在感人。

“呸！呸呸呸！”胡郎中趴在池边（如果那滑溜溜、长满湿滑苔藓的石头能算池边的话），大口大口地吐着嘴里的硫磺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腌入味了。

他惊魂未定地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洞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隐约有一些微弱的、类似之前那种发光苔藓的幽绿光点，星星点点，勉强勾勒出洞穴模糊的轮廓。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蒸汽，能见度很低。

他掉下来的地方，是洞穴一侧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乳白色温泉水的小洞口，应该就是那个硫磺泉眼的下方，被水流常年冲刷侵蚀出来的通道。洞穴中央，就是他身处的这个温泉池，池水不断从一侧岩壁的缝隙涌出，又从另一侧较低的缺口缓缓流走，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硫磺雾气。

洞穴其他地方怪石嶙峋，地面湿滑。暂时没看到其他出口，也没看到鸠老或者水怪追来。只有水流的“汩汩”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身上水滴落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暂时……安全了？”胡郎中瘫在温热的池水里，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一样，没有一处不疼。他低头看看自己——好嘛，本来就没剩几片的衣服，经过刚才那一番惨烈的“通道滑行”，现在彻底变成了几缕凄惨地挂在身上、遮不住任何关键部位的破布条，勉强在腰间打了个结，算是最后的遮羞布。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擦伤、划伤无数，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在温热的硫磺水里泡着，又疼又痒。

“我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胡郎中欲哭无泪。但一想到鸠老那狰狞的面孔和恐怖的“九幽蚀骨”，他又觉得眼下这处境似乎还能接受。至少，暂时还活着，没被抓去切片研究。

他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身上的伤口被硫磺水一泡，似乎也没那么疼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硫磺水真有那么点效果。他挣扎着爬出池子，光着脚踩在湿滑的、长满滑腻水苔的岩石上，冷得一个激灵，也滑得差点摔倒。

“得找找出路，还有……找点能蔽体的东西。”胡郎中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地打量着这个昏暗闷热的洞穴。光着身子在这鬼地方，实在没有安全感。

他借着洞顶微弱的光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洞穴里摸索。洞穴不大，绕了一圈，除了那个温泉池和池水进出的缝隙，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岩壁湿滑坚硬，敲上去声音沉闷，不像是空的。

难道又要困死在这里？胡郎中心里一沉。他走到温泉池水流走的那个缺口看了看，缺口不大，水流很急，热气腾腾，看着就吓人，肯定钻不过去。

就在他几乎绝望，考虑是不是要原路爬回那个又窄又烫的通道（这个念头让他屁股一紧）时，脚下突然一滑——

“哎哟！”

他踩到了一片特别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椎骨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嗷”一声惨叫，眼泪又出来了。

“倒霉！倒霉透顶！”胡郎中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撑地时，却摸到了一样坚硬、冰凉、带着棱角的东西，不是石头。

他忍着疼，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那似乎是半截埋在湿滑泥沙和苔藓里的、锈蚀得非常严重的铁器，看形状，像是个……小铲子或者小镐头？

胡郎中心里一动，也顾不得屁股疼了，连忙用手扒开周围的泥沙苔藓。果然，那是一把只有一尺来长、木柄早已腐烂殆尽、只剩锈蚀铁头的微型手镐！镐头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但确实是人工制品！

“这里有人来过？不对，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胡郎中精神一振，连忙在附近继续摸索。很快，他又在泥沙里摸到了几块腐朽的碎木片，一些散落的、已经变黑的小石子，以及……几片颜色暗淡、但质地明显不同于周围岩石的、巴掌大小的、暗青色的片状物。

他捡起一片暗青色片状物，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边缘不规整，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微的、类似云母的反光。

“这……这好像是……矿石？”胡郎中虽然不懂采矿，但行医采药，偶尔也见过一些矿物药材，这玩意儿有点像某种金属矿石的原石。

难道这个硫磺温泉洞穴，以前是个小矿洞？有人在这里挖矿？挖的是什么？这暗青色的矿石……他凑近了仔细看，还用指甲抠了抠，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除了硫磺和矿石本身的土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铜锈，但又不太一样的金属气味。

他想起之前在那白骨石室里看到的壁画和“地脉紫苏”，还有那句“硫磺泉眼可活命”。难道，古人在这里不仅仅是避难，还可能是在寻找或者开采某种与“地脉紫苏”有关的矿物？这暗青色矿石，会不会是辅药？或者……是炼制“地脉紫苏”药剂的某种媒介？

胡郎中越想越有可能。他连忙在洞穴里更仔细地搜寻起来，重点查看岩壁根部、温泉池边缘等容易堆积杂物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温泉池另一侧，靠近水流涌入缝隙的下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比较光滑的巨石后面，他又有了发现。

那里有一个很浅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凹坑，凹坑里散落着更多那种暗青色矿石碎片，以及几块更大、颜色更深、几乎呈墨青色的石块。而在凹坑最里面，紧贴着岩壁的地方，胡郎中看到了一小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贴着岩壁生长的、极其低矮的植物。

那植物不过巴掌高，叶片呈奇特的卷曲状，颜色是一种黯淡的、近乎灰绿的色泽，毫不起眼，混杂在暗青色的矿石碎片和深色岩壁之间，很难被发现。但胡郎中眼尖，而且他刚刚才在壁画上见过“地脉紫苏”的清晰图案，此刻看到这卷曲的叶片，心中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矿石碎屑，凑得更近。没错！虽然颜色黯淡，叶片也比壁画上画的要细小卷曲得多，但这形态，这叶缘细微的锯齿……尤其是当他凑到最近，几乎鼻尖碰到叶片时，隐隐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清冽的、类似薄荷与某种冷金属混合的奇异香气时，他几乎可以肯定——

这绝对是“地脉紫苏”！至少是它的近亲，或者是因为生长在这暗无天日、硫磺环绕的特殊环境里，发生了某种变异的“地脉紫苏”！

胡郎中心脏狂跳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费了老鼻子劲，差点把命搭上，还丢了裤子，才找到这么一点点线索！

他强压住激动，仔细观察。这一小丛“地脉紫苏”长得极为艰难，只有寥寥几株，而且叶片瘦小卷曲，颜色黯淡，看起来半死不活。但它们是长在那些墨青色石块和暗青色矿石碎屑中间的，根系似乎紧紧附着在石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