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陆詡,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虽看不见,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感知到了那食盒中散发出的、冰冷而血腥的因果气息。
他颤巍巍地起身,伸出手,摸索著打开食盒的搭扣,指尖探入那冰凉的黑暗中。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僵硬、带著特殊髮髻的物体————他反覆摩挲著,似要確认每一个细节,手背上青筋因极致的情绪而根根凸起。
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终於决堤。
他没有嚎陶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无声滑落。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隨即,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化作滚烫的泪水,从他盲了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许久,他猛地撤回手,转向贾淡的方向,竟是不顾一切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这食盒中之物,正是贾琰为他这份见面礼————
构陷陆家、官至海昌郡郡守的仇人之头颅!
贾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詡的手臂,不容他跪实,沉声道:“陆先生不必如此!此獠祸国殃民,死有余辜,我亦是为公义而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先生大才,身负经纬之学,却困於市井,实乃明珠蒙尘。贾琰不才,愿以军师之位相请,恳请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但有所需,贾琰必竭诚以待!”
陆詡並非寻常人物,经过最初的激盪,很快便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復了冷静。
他借著贾淡的搀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此行的原委:“伯爷厚爱,陆詡感激不尽。实不相瞒,陆詡此来,亦是奉了棋师之命。他言道,伯爷江南之行,必有多番际遇,风波险恶,让我前来相助,也算是————消弭了师妹前次在漕河畔对伯爷的不敬之罪。”
贾琰闻言,瞭然一笑,摆摆手道:“令师妹性情率真,赤子之心,那次误会,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若他日有缘,贾琰倒很想拜见尊师,当面请教。”
陆詡摇头:“家师行踪飘忽,如云中神龙,此刻身在何处,陆詡亦不知晓。”
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目光”似能穿透黑暗,直指贾淡內心,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他话音一顿,那双虽不能视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倏然转向贾淡,语气沉凝,字字千钧:“陆詡身负血海深仇,得蒙伯爷仗义雪恨,又承蒙青眼相加。敢问靖北伯,志在何方
“”
此问一出,不仅贾淡神色一肃,便是旁观的曹长卿与静立一旁的薛宋官,气息也为之一凝。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这已非寻常问策,而是志士託付身前身后的叩问。
贾琰却不急不答,只是再次稳稳托住陆詡的手臂,言辞恳切:“先生肺腑之言,淡感念於心。然天下大势,如同棋局,非一眼可窥全貌。前路云譎波诡,亦非一言可蔽之。淡,恳请先生暂留身侧,以慧眼观我行事,以亲身体察我心。待时机成熟,先生自有明断。”
言毕,他转而望向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曹长卿,声音清越,迴荡於庭院之中:“曹先生收官无敌,陆先生亦是人中棋仙。二位皆乃当世国手,棋枰之上的圣贤。说来也巧,贾淡不才,於此江南之地,亦勉力布下了一局棋,虽格局浅陋,落子粗糙,却也自认有几分非常之象。不知二位,可愿暂且驻足,作壁上观,看看贾淡这局棋————下得究竟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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