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淳在初时的震动过后,很快便恢復了帝王威仪,缓缓落座龙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对方,语气里带著冰冷的讥誚:“老六啊,不愧是当年太傅口中“最肖先帝“,也最有望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这铜墙铁壁的皇宫大內,你竟也能来去自如。”
赵衡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皇兄过誉。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加上这宫里...总还有些念著旧日情分的人。如今,这最后一点人情和手段,也都用尽了。”
“哦”
赵淳挑眉:“那么,你甘冒奇险,以假死脱身,潜入这深宫见朕,所为何来莫非是为了朕身下这个位置
“
赵衡摇头,神色坦然:“臣弟早已不作此想。也...做不到。
,“那就是为了赵珣那孩子,求一个世袭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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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却仍是摇头,缓缓抬眸,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眼前这位天下至尊的脸上,语气里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臣弟此来,只想问皇兄一句...坐在这位置上,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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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不似臣子对君王的奏对,倒像是久別重逢的兄弟间一句寻常的关怀。
御书房內紧绷的气氛,竟因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诡异地鬆动了些许。
赵淳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没有答话,只余沉默。
赵衡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臣弟在青州这些年,看似富贵清閒,实则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朝中阁老,地方督抚,军中將领,乃至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揣摩,都要权衡。用谁,防谁,拉拢谁,打压谁...每一步都耗尽心机。皇兄,您这满头乌髮间,也见了霜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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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淳不自觉地抬手,指尖掠过鬢角,默然不语。
赵衡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方才被皇帝掷於案上的那份密折..
赵淳瞬间捕捉到他眼中深意,眸中精光暴涨,猛地盯住赵衡:“你是说...飞升长生”
这四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著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
一个名字倏然跃入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贾琰!
”
旋即,他面上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慍怒,轻轻哼了一声:“竖子!安敢以此玄虚之事,谋动天家!
”
“皇兄息怒。”
赵衡语气依旧平静:“那贾淡,倒也未必是故弄玄虚。许是一片赤子之心,念著皇兄先前的恩宠,破例封爵的殊荣...这才不忍见皇兄...
”
话至此处,二人皆已心照不宣。
所谓的“赤子之心“,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给对方、也是给自己的一个台阶。
追究贾淡的动机与手段,在此刻已无意义。
他们二人,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镇守一方的藩王,过去数十载所谋、所爭,无不是为了权位,为了身下这把龙椅,为了江山的稳固,为了將这份至高无上的权柄传承给子孙。
然而当时光流转,鬢染秋霜,身躯渐感力不从心时,什么权力制衡,什么江山永固,什么世袭罔替,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无足轻重了。
一个更根本的欲望,悄然凌驾於一切之上。
长生。
这是一条横亘千古,无数帝王將相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甚至不敢深思的道路。
此刻,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內,两位站在离阳权力巔峰的老人,心中所念,竟是前所未有地契合...